每次刘彻到访天宫,都是住在金光亭客房区三楼西北角的最后一个套间里。
久而久之,套间的书房便被各种各样的简牍和帛书给塞满了,其中有不少还是他亲自动笔抄写的誊本。
“陛下,尊神是答应了吗?”
正站在桌案旁为刘彻研墨的公孙贺见他心情不错,便好奇地问。
“答应什么?”刘彻全神贯注地默写着《君主论》中的内容,不曾分给他半点余光。
“就是……支持陛下在朝中的动作啊。”
“有这回事吗?”
“……难道没有这回事吗?”公孙贺忍不住想挠后脑勺,“莫非陛下尚未与尊神谈及?”
“等回到未央宫就知道了,对了……”刘彻搁下笔,捻起天宫特制的白纸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子叔,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秩禄不过二百,心中是否有什么不虞?”
于是,公孙贺心下陡然一惊,“陛下怎地突然这么问?”
“你大可直言,朕过耳即忘。”
就算刘彻事先摆出了一副宽仁的态度,公孙贺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最后期期艾艾地憋出一句,“从未,臣不慕钱财,平时也没有什么大的开支……”
“你的位置也是该动一动了。”
“……啊?”
“还记得吗,去岁我们第一次去图书馆之时,你发现了一本舆图集。”刘彻侧头望向他,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听到他提起此时,公孙贺微微一怔,没能立刻悟出他话中的真意,只好顺势而言,“自然记得。”
“那时你很激动,还哭了。”
“……臣努力了,没憋住。”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公孙贺的父亲因参与平定七国之乱而封侯,他自己也是行伍出身,自幼受到教育就是不能惺惺作妇人态,所以白净的面皮上立马就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羞赧的红晕。
“第一次见你时,朕才七岁,你那会儿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却已在军营里晒得黢黑,掌心里全是老茧,现在再看看你自己。”刘彻笑着摇头,“成日被宽袍大袖束着,脚都迈不开,脸比女童还要白皙。”
“臣惭愧……”公孙贺被这番话说得无地自容,脸色青红交加,深作一揖,“日后臣自当勤练不辍,为国效力。”
“不,这不是你的错。”他伸出手去亲自将他扶起,“国朝常年避战,你纵有项羽之勇,又要到哪里去发挥呢?”
“朕见子叔落泪,便知北望匈奴,也是你之所愿。”
五年前公孙贺之父坐法获罪,以爵相赎,被免为庶人,此事也难免带累了他的仕途,一身武艺逐渐荒废,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
“陛、陛下的意思是……”
“朕说,你的位置该动一动了。”
“可是先帝一再嘱咐,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公孙贺惊喜之余,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臣真的可以吗?”
“唉……”刘彻长叹一口气,“国朝与匈奴终有一战,但正如先帝所说,还不是时候。”
“臣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
“所以须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才能毫无顾忌地放开手脚,做咱们想做的事,你明白吗?”
“尊神已经承认陛下为新的人皇,想来东宫那位……”说着,公孙贺突然顿了顿,但还是壮着胆子道,“太皇太后不会与陛下为难的。”
“不,没有人会主动从权位上下来,太皇太后自然也不例外。”刘彻失神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明年,最迟明年,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太皇太后在朝中经营多年,窦氏一族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切不可操之过急。”
闻言,刘彻笑而不语,只是重新提笔,行云流水地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颇具浑厚宏伟之气的篆体字——
“势。”
***
正值春雷乍动,蛰虫始振的时节。
庙堂上的波谲云诡,从来与庶民无关,春耕才是他们开年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靠着狐形机器人发放的救济粮,仇景捱过了这个格外难熬的冬日,天气一转暖,便得跟着父亲下地。
听闻有人特意将土豆留了种,要往地里栽,于是父亲也临时起意,让他腾出了两亩田,满是期盼地笑道:“这是女娲娘娘送来的神种,一定能丰收的。”
然而没等种薯入土,之前在月下为他们向神明乞食的红狐狸便出面劝退了市阳里打算更换作物的乡民。
不过也就是象征性地劝一下,因此许多人不以为意,私底下悄悄地种。
仇景的父亲也不信邪,不顾红狐狸的警告和儿子的劝阻,一意孤行地种了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