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夜间温度骤降,凉嗖嗖的风刮着斜飞的雨丝,潮湿的雨气袭上肌肤,带来阵阵寒意。
姜有鱼买了一杯热可可,从店员手中接来,正准备插上吸管,一通电话打来,她衡量片刻,只好把吸管放进包装袋,挂在伞柄上,撑起伞朝邻近的停车场走去。
空着的手接起电话,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嗓音清冽,咬字清晰,透着精明干练,“您好,我是月牙山旅游景点的负责人,前几天在UP站刷到了你的视频,觉得特别有意境,所以想跟您合作拍摄一期宣传视频,我们有官方网站,正规合法,您随时可以上网查询我们的资料。”
这么晚打电话谈合作的官方?
姜有鱼拿开手机看了看电话号码,确认不是搞推销的才回复,“月牙山,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景区?”
对方讪讪笑道,“月牙山原本是做农家乐的,因为宣传力度不够,地理位置又偏僻,人流量严重缺失,没办法维持基本运营。我们一直在找愿意合作的媒体,所以我们希望您能认真考虑一下。”
语气中不乏压低姿态的央求。
UP站摄影圈有很多百万粉丝的大牌摄影师,姜有鱼的粉丝量刚刚突破五十万,作品并不多,论名气是排不上号的。
一个小小的UP主而已,对方邀请她的态度居然特别诚恳,似乎很怕被她拒绝。
“加我微信吧,跟手机同号。”姜有鱼找到自己的小车,解锁打开驾驶门,收起伞坐进去,把门关好,随手将热可可放在置物格内,手搭上方向盘,“您贵姓?”
“您叫我庄耀就好,”男人顿了几秒,恳切地补充,“月牙山景区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只是鲜为人知而已,您若是有兴趣过来考察,我可以提供免费食宿及往返车费。”
仅凭只言片语还不足以让姜有鱼做出判断,出门在外要多留心眼,等回去后查清楚背景后她才能安心。
“三天后给你回复。”姜有鱼说。
“景区资料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庄耀轻轻的叹气声落下,像是不抱希望了,但还是无力地出言争取,“记得通过我的好友验证,有问题直接找我。”
姜有鱼嗯了声,对方旋即结束通话。
雨越下越大,不断淌落的水流模糊了挡风玻璃,内侧还起了雾。
姜有鱼擦去玻璃上的雾,打开除雾器,雨刷器扇动两下,视野清晰不少。
开车驶上学府大道,前方雨雾弥漫,安全起见她开得很慢。
远光灯穿透水汽,照亮了雨夜中静谧的景象,偌大的宁大北门广场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唯有保安室亮起的灯光还残存着人间星点烟火气息。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等待保安放开拦车杆期间,姜有鱼无聊地偏头看向车外。
保安室外的人行通道里,熟悉的背影落入眼中,孤单瘦弱又茫然无措。
姜有鱼放下车窗,隔着洋洋洒洒的雨,昏黄路灯下,顾明泽孤零零地站立,单薄的短袖在风雨中鼓动,短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红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张望看不到尽头的远方,要哭不哭的。
保安大叔的催促声打断了姜有鱼的凝视,她发动车子开出校门,方向盘一拐,车身停靠在离保安室几米远的路边。
下车,撑开伞,关车门前她又探进车内,将没有开封的热可可顺走。
顾明泽在校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潮湿的寒意浸入全身,面色惨白如纸,眼眶却是描着红晕,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他偏执地看着远方,任凭保安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开,他在盼着父亲回来接他走,可心里早就认清了现实。
父亲说他成年了,是个大人了,总有一天要学会独立生活。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父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庇护,现在父亲要放手了,他就像失去线的风筝,获得了自由却没有方向,内心阔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空洞而迷茫,让他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他甚至产生辍学的念头。
黑蒙蒙的夜色中,他豁然间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失去光彩的眼眸慢慢点亮了星辰,然而在女人抬起伞沿,露出精致冷艳的眉眼时,他雀跃的心骤然有了负重。
原来是她。
云彩一般的她,和泥泞的他。
顾明泽看着姜有鱼越走越近,油然而生的自卑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手足无措,脑子嗡嗡作响,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收入耳中,“大晚上的,你站在这里干嘛?”
“我、我…”顾明泽提起一口气,很快又卸去气力,别过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冰凉的手腕突然被温软握住,他心间一跳,怔愣间掌心便多了一杯热可可。
姜有鱼轻声说,“快回宿舍休息吧,明天就要上课了。”
顾明泽垂眸痴痴地看着热可可,鼻尖不争气地发酸,忍了许久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包装袋上砸出水花。
姜有鱼训道,“伤心什么?想家人了就打电话回去,遇到难题了就想办法解决,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看了叫人笑话。顾叔叔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好好读书才能让叔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