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和小仙女成为一家人,小鱼儿头一个叫苦,却说:“我哪有刺激她,是她自己不高兴。”
“你总该让着她些。”
小鱼儿歪着身子去扯花无缺的衣袖,“你又来了,下一句是不是‘男人应该让着女人’?没想到你这样温柔体贴的好男人竟会被我捉了去……”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朝花无缺眨眨眼睛。
花无缺温柔地反握住小鱼儿的手,望着他浅浅一笑。四目相对时,前面忽地传来小仙女的呵斥声:“顾小妹,你和谁一家的!”
不知顾人玉说了什么,彻底惹怒了小仙女,她一扬马鞭,飞快地向南柯塔疾驰,顾人玉喊着自家娘子的名字,满脸焦急地追上去。小鱼儿也说着“不能让小仙女抢了宝物”,霎时冲出很远。
南柯塔足有五层楼高,塔身都是砖红色,站在最高处眺望,可将整座城的景色尽收眼底。小仙女跑得最快,小鱼儿下马时,她已经登到第二层,论轻功小鱼儿比她强许多,登上最高层不过眨眼间的工夫。
身后马蹄声渐近,小鱼儿背着身朝花无缺挥了挥手,意思是一切交给他就好。谁料小鱼儿根本没来得及踏上南柯塔的台阶,一招气势凶猛的拳从近旁袭向肩头,他旋身避开,顾人玉守在入口前,毫不退让。
小鱼儿瞄了眼塔上的小仙女,叹道:“你可真听老婆的话。”
顾人玉脸色微红,轻声道:“认识那么久,我也想和你切磋一番的。”
有人拦着,小鱼儿一时上不了南柯塔,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让别人上去。花无缺全力使出轻功,寻常人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当年花无缺与慕容姐妹在城郊“对决”,顾人玉见识过他的真本事,也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他,奈何夫人有命必得尽力一试,刚要提步追赶,小鱼儿的掌风便接踵而至。
“要和我切磋,可不能走神啊。我正好也想领教顾家神拳的威力!”
他们交手时,小仙女和花无缺站在南柯塔第五层,头顶的横梁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论实力,小仙女根本没有底气能赢,只能虚张声势般地说:“花无缺,你要跟我抢这盒子吗?”
花无缺回答:“我们不都是为这盒子来的吗。”
“那就江湖规矩,谁赢了归谁!让我来领教领教花公子的高招!”
花无缺却摇头:“我怎能同张姑娘动手。”
“你不与我比试,我却偏要你做!”小仙女已握了鞭子在手,发丝随风飘动,“你不比就是瞧不起我!”
有人一心礼让,小仙女偏不接招,鞭子越挥越快,劲风飒飒,只见残影。最高层本就不够宽阔,她的鞭子能占去大半,别人根本施展不开。花无缺虽然谦让,也不想让得太狼狈,一招移花接玉就夺了鞭子。小仙女本就不敌,又失了武器,自知败局已定,但她素来倔强,越到绝境,越要全力一搏,勉强接了花无缺几招,这掌是怎么也躲不掉了。她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力量,一阵风从耳畔拂过,睁开双眼,花无缺正双手捧着鞭子递还给她。
比起塔上的速战速决,塔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顾人玉腼腆斯文,出手却干净利落,如山亭岳峙,极有一代宗师的风范,小鱼儿的功夫则集百家之长,招式变幻不定。双方有心较量,都未用速攻的方式,是以小仙女抱着盒子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未分高下。
小鱼儿看到小仙女手里的东西,再看她身后两手空空的花无缺,险些内力走偏,“花无缺!!”
花无缺朝他笑了笑,说:“东西已经有了归处,回去吧。”
“花无缺!你……有你这样的男人,真是天下女人的福气!”小鱼儿舌灿莲花,若是旁人办砸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都要讥讽一番,但对方是花无缺,只能怪自己派他去做这件事实为下下策,非常收敛地憋出一句从前讲过的老话。
花无缺替小鱼儿解下马儿挂在树枝上的缰绳,温声细语地解释:“那盒子本来就是张家姑姑的,交给张姑娘也在情理之中。”
小仙女似乎并不领情,板着脸冷哼一声,立刻上马回城。顾人玉不知道南柯塔上发生了何事,略带歉疚向花无缺抱拳一礼,紧赶着追她而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小仙女不高兴,甚至有些愤怒,且她的火气是冲着花无缺的,这不寻常。
花无缺虽对女子礼敬有加,却摸不透她们的心思,又事涉其中,更是一头雾水。前面年轻小夫妻骑马跑得飞快,小鱼儿又一言不发,细数过往,他鲜有情况如此棘手的时候。
“小鱼儿,我有一事要请教你。”
小鱼儿瞪大眼睛盯着他,口气生硬地回道:“花公子神通广大,竟有不懂的事?”
“我非圣贤,总有出错的时候,如果连你都不回应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鱼儿立刻就心软了,仍有些气不过,语气却已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如果你想问小仙女为什么生气的话,我已经有点头绪了,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他不肯说,花无缺只能顺着他的意。待四人回到百漪园,已经落日,两位长辈还在前厅谈话。玉娘子见女儿拿着盒子,很是惊讶,问过事情始末,忍笑向女儿女婿招招手,取过盒子打开,里面放了本陈旧泛黄的《西域记》。
小仙女看到盒子里只是一本不大值钱的旧书,难掩失望,“阿娘,你说的‘宝物’就是这个东西啊。”
“对你来说,它确实无足轻重,可对有些人,它就是珍宝。”玉娘子把书交给小鱼儿,柔声道,“这是你们父亲借给我的书,里面有他的笔迹。二十多年前,我与江枫、燕大哥在南柯塔相遇,他将这本书借与我,约定还在塔上归还,此后再没见过他。如今交给你们,也算物归原主了。”
小鱼儿撇嘴道:“您为何不早说明呢,我们可以直接去拿。”
“我本想放你们年轻人出去散心,怎知你们竟抢不过我家那两个。”玉娘子忍俊不禁地侧过身,用衣袖挡住下半张脸,只看含笑的眉眼,‘国色天香’一词根本不够比拟。江湖传言玉娘子冷如冰霜,也不尽然。
小鱼儿暗忖,原本是抢得过的。他觑向花无缺,花无缺低着头,翻阅着《西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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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漪园用过饭,叔侄三人回到燕府。府中一应生活物什并不齐全,譬如到了二更天,才发现蜡烛不够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幽幽;屋外漆黑一片,月影清清。未到就寝的时候,小鱼儿同花无缺讲起这一路的山山水水,聊着聊着就提到今日的事。
“小仙女为什么生气,你想明白了吗?”
“大概是小仙女姑娘与我比试,我未尽全力,令她不悦。”
“就是这个道理。”小鱼儿叹气说,“你觉得你在礼貌谦让,她却以为你瞧不起她。小仙女可不是一般人。”
仔细论起来,他们身边的姑娘何曾有凡俗之辈?铁心兰和小仙女早早地离家独自闯荡江湖,慕容九有深厚家学渊源,苏樱除了医术之外还擅长机关奇巧,若她们联手,可成一方势力。
花无缺点点头,若有所思。
灯火燃了许久,越发的暗了。小鱼儿用剪子剪了烛芯,朝小铜炉里添了点祛味的檀香。这香是从太原千里香带的,屋子许久没住人,总有陈旧腐木的气味,那香料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那孙夫人呢?”
“哪个孙夫人?”
“千里香。”花无缺捋平床铺上的皱褶,缓缓说道。
小鱼儿踢了鞋坐上床,顺嘴接道:“道理不就是你最明白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世上有几人不在意清誉和名声?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江湖女子这么不拘小节的。”他停顿须臾,认真说,“店里的师傅能误解你们的关系,那么其他客人伙计呢?那里人来人往,她怕再传出闲话。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她去后面的房间,然后找个女人看顾她。那么大的店铺,总该有伙夫和厨娘。”
世间形形色色的女子,譬如外表随和内心敏感的孙夫人,刁蛮泼辣的小仙女,外柔内刚的铁心兰,机灵古怪的苏樱……花无缺对女子格外关照,实则并不擅长与她们打交道。
跳动的烛光映着小鱼儿的侧脸,忽明忽暗。花无缺默默注视他良久,轻声开口:“你倒很懂女子的心思。”
“我懂吗?”小鱼儿想起那些纠葛的过往,不禁苦笑,“我不懂,一点都不,女人最麻烦了。”
因命运变故,江枫花月奴的一对双生子都少年早慧,可无论他们如何特殊,终究是凡俗中人,逃不过“人性”二字。小鱼儿学了一身本事,也通人情世故,无论何时都能让自己过得好,但就算他看透人心,还是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性,有时说出来的话能刺得对方遍体鳞伤。花无缺则早早养成了沉稳持重的性格,温柔体贴,文武双全,可谓世间典范,但他入世太晚,还在学着如何与不同的人相处。
于千万年不变的苍茫天地间,他们只是蜉蝣一粟。
小鱼儿一言否定,但花无缺怎会全信,况且他们的心事,也只能说给彼此知道,自嘲似的说:“我所思所行总有移花宫的影响,以后再有不妥之处,你要多多提醒我。”
小鱼儿侧躺在榻上,花无缺看不到他的脸,嗓音听着有些沉重:“有什么可提醒的,一视同仁就好。就像你明知有些人庸俗粗鄙,也能谈笑风生……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
花无缺下意识反驳:“你错了,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小鱼儿笑了两声,问:“比如呢?”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花无缺回应道:“燕伯伯。我视他如父,是值得尊敬的亲人、长辈。”
小鱼儿“噌”地坐起来,抓住花无缺的手,急匆匆在耳边问:“那我呢?”
也许是他急切问询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或许彼此都在假装糊涂无知,花无缺忽然就不想告诉他了。
“此情何以表?万语千言不可传。你这么聪明,不如你替我说。”
小鱼儿刚要抽手回来,却被对方牢牢扣住,心底泛起一阵涟漪,刚凑过去冲他眨眨眼,花无缺就默契地轻轻贴上了他的唇。讨赏成功,小鱼儿笑嘻嘻地道:“谁要替你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花无缺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是高兴还是害羞,他背着烛光,神色看不真切。片刻,他道:“你方才说我‘明知有些人庸俗粗鄙,也能谈笑风生’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你另有所指。”
小鱼儿糊弄道:“随口一说罢了,哪有深意。”
花无缺早知他一打哈哈,说的必定不是真话,忍不住追问道:“指向清晰,怎么听都不像随便说说的,或者那是你亲眼看到的?”
小鱼儿口中“庸俗粗鄙”的人是白凌霄,自那年他在河岸看见几人出游,都过了两三年了。
“是啊,是我亲眼看到的。”
听着不像假话,花无缺细细回忆过往,却是千头万绪难以捉摸,只好向他讨饶:“我实在不记得了。你至少得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鱼儿道:“我只告诉你,那是你找不到我,我却常常能看到你的时候。”
花无缺愣了愣,未曾想到竟然是三月之约前的事。小鱼儿见他惊得回不过神,又火上浇油般添了句:“你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
这话说得他好像无处不在。起了个头,思绪转到那时候,花无缺想起定下约期那日,小鱼儿出现得莫名其妙,想来他们本就相隔不远,又经历了同一件江湖大事,否则怎会轻易在大街上遇见。
“江少侠神出鬼没,那天怎会突然现身?”
花无缺未说明到底是哪一天,但小鱼儿就是知道。那几天他经历了太多变故,心里沉着一口气,忽然想像燕南天一样堂堂正正地与花无缺决斗,又因自己要先去龟山找五个恶人,才将约期定在三月后。至于最后是生是死,他当时没有想这么多。
但那天发生的事,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先救了花无缺,而后又提出要与对方做朋友……回头再看,他在那种情境下提出“朋友”一词,着实突然,哪怕有君子协定,怎么就能与自己嫉妒看不惯的花无缺成为朋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神往已久?
意识到这点,小鱼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决心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定不能被第二人知晓。心里一乱,他就会强装气势,口不择言:“我看你神气的样子实在烦得很,想找你打架不行吗!”
情急之下,语气难免凌厉。花无缺神色微动,很快抚着小鱼儿肩头开玩笑道:“早知如此,我们早该交手一场,让你出出气。”
小鱼儿摇了摇头,“谁说我们没有交手过?”
花无缺以为他亦在调侃玩笑,电光石火间竟巧妙地记起曾经某天,然而不待开口问询,霎时火光熄灭,一片漆黑,小鱼儿却忽地扑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腰。
花无缺明白他有难言之隐,扶着他坐好,轻声道:“小鱼儿,累了就歇吧。”
“花无缺,其实……”檀香无法抚平内心的激荡,深深黑暗中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有些情绪更容易诉诸于口。小鱼儿缓缓说起地灵庄之事,连同他们的比试交锋和自己的愤懑不甘都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
他本不愿说的,可不知为何,自己面对花无缺总沉不住气,过去是,将来更不会变。若说血缘使然,又似乎不太对,否则他们怎未在相见的第一刻便觉得熟悉亲切,而是两年后、他的一时冲动下,才真正拨动因缘的弦。
彼此性格天南海北,也曾针锋相对,与花无缺这般优秀的人相交就像尝一颗未熟的葡萄,明知很酸,偏忍不住要尝一尝,结果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花无缺静静听完他的讲述,虽早已知晓江湖凶案的真相,换个视角,才知道一切与自己当初看到的完全不同。纵然惊讶,这些旧事只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现在他最在意的,只有小鱼儿。
“和你相比,我实在无知无觉。”花无缺陡生愧疚。从前的小鱼儿之于他,只是特殊的任务对象——一个非他不可的人。除此之外,小鱼儿究竟什么性情、经历过什么、武功如何,他不甚清楚,或者说不在意。他对他无恨无仇,只有一道命令。
直到小鱼儿提出交友三月,他才知道彼此还能有对手之外的关系。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半分位置都没有。”小鱼儿是个别扭的人,刚坦诚过心里话,就要说些不着调的破坏气氛,“可怜的邀月宫主,要不是我主动找花无缺,你徒儿红袖添香,要八十年后才能完成任务,你都成老太婆了。”
花无缺一噎,瞬间从情绪中抽离:“红袖添香?”
“当年江湖上都传言铁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子。佳人在侧,乐不思蜀。”小鱼儿仗着屋里暗,边说边不怀好意地偷笑。
习武之人眼力都好,花无缺顺手捏了捏他笑时的脸颊窝,有些感慨:“江湖人捕风捉影,你也信吗?不过情之一字,确实是她教我的。最初对她的钦佩,源于她对你的奋不顾身。”
铁心兰温柔美丽的外表下,藏着极深的执着,她善良、侠气、勇敢,拥有一切打动人心的力量,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目光。
“那我呢?”
聊了半晌话,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三个字上,好像迫不及待要求一个答案。花无缺哑然失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只是和小鱼儿在一起,几乎没有不高兴的时刻。
“花无缺,你在干什么?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你睡着了!”小鱼儿捧着花无缺的脸,鼻尖几乎蹭到一起。
花无缺赧然,抓住他的手小声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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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北住了十来日,燕南天便要回玉峰山,他的说辞是——村子有好几个小徒弟等他回去授课。小鱼儿和花无缺已经长成,武功各有所长,燕南天只能指点,不能强迫他们继承自己的衣钵,隐居的村落里倒有几个孩子吃苦好学,是习武的好苗子。
前天小仙女和顾人玉夫妇二人已经启程回顾家了,燕南天再一走,玉娘子难免失落。小鱼儿看着她惜别不舍的模样,不经意感叹:“燕伯伯又让张家姑姑伤心了。”
花无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他招惹桃花无数,最没资格讲这句话。
小鱼儿仿佛知道他在腹诽什么,睁大眼睛瞪了他好一会儿,眼睛一转,报复似的在对方脸上啄了一下。果然就见花无缺僵在原地,匆忙扫了眼尚在说话的长辈,瞧二人并未注意到这里才松了口气。
小鱼儿脸不红心不跳:“你若不服气,可以报复回来。”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真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可惜光天化日之下,花无缺不能对他如何,又不能真的似他那般肆无忌惮。
“在你面前我总是甘拜下风的,谁让你是小鱼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