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眉间微蹙,正思索如何回答,小鱼儿却忽然站起大声道:“等我练好之后再告诉我!”
他今日练的是“七星如意手”,主打怀柔之力,辅以北斗星阵为基础的步伐。
可小鱼儿早就想好的每个动作每个细节,此时却通通飞到了天边,满脑子都是他不幸败在花无缺手下,英年早逝的场景。
思绪越飘越远,他的动作也越发急躁失去章法,真气在体内四处乱窜,连胸口都疼。
他十三四岁出谷,跟着海家班四处飘荡一年多,如今也才十五岁,还未查清的父母故去的真相,未与燕伯伯说上一句话……预见死亡,小鱼儿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豁达。
忽然身后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你心神不宁,事倍功半,今天到此为止吧。”
小鱼儿回头看他,硬邦邦地说:“不用你管。”
花无缺只当没听见,强行掰正他的身子,抓住手帮他调整紊乱的真气,“七星如意手是迷惑敌人、以柔克刚的招式,你心浮气躁,全靠蛮力泄愤,招术失去意义,不练也罢。”
小鱼儿挣脱不开,待对方主动松手,才如临大敌般退开几尺:“为什么帮我?你可怜我?”他的表情又凶又冷漠,声音却听起来快要哭了。
花无缺闻听此语,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面对眼前像刺猬一样的小鱼儿,也只好哑巴吃黄连,把所有的难言之隐往肚子里咽。
他坦然道:“我可怜你,有何好处?江小鱼,你仅凭一个猜测就方寸大乱,究竟是我同情你,还是你看轻你自己?未来结果如何,你真的想知道吗?就算我告诉你,你敢相信吗?”
小鱼儿一愣,不知为何,和花无缺有关的事,总能让他失了分寸,而方才被对方触碰过的掌心,仿佛也慢慢地烧起来。
花无缺见他神色稍缓,显然是听进去了,不再那么疾言厉色:“你练武是为了什么?”
小鱼儿道:“为了打败你。”
花无缺并不意外:“打败我之后呢?”
小鱼儿沉默了。一时的情绪激愤,又能够支撑多久?身在广阔自由的江湖,可以以武会友、以武犯禁的江湖,他聪明,自诩“恶人”,心底却向往成为如燕南天一般的大侠,学武早已不是幼年时叔伯的要求、谋生的手段,而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他站在花无缺面前——他最好的“镜子”前,霎时间想通了许多事。
花无缺亦在看着他。少年的小鱼儿沉思时,与长大后一模一样,只是时光漫长,他已快记不清对方从前的模样。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自三月之约才真正开始了解小鱼儿,了解那个已经成长的小鱼儿、令人心动的小鱼儿,对于过去的他、那些花无缺不曾参与的时光里的他,好奇又陌生。
“我不会再问你的事了。”小鱼儿转身向船边去,“万一我问了,你也不要告诉我。”
这夜,不欢而散。
03.
七月初三夜,小鱼儿来得比花无缺更早,昨天没有练完的,今天要补回来。
花无缺含笑看了他一会儿,生火支起一个火塔,从包袱里拿出两只红薯。
小鱼儿练功险些岔气,原因无他,花无缺做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
幸而篝火太热,花无缺做完就起身退到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小鱼儿练武。
小鱼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一边顶着花无缺灼热的视线,那边烤红薯的香气诱人扑鼻,哪怕他意志再坚定,都不由得晃神几下。
一分心,就被花无缺抓到了错处:“手腕抬高一点,用手肘带动手腕,顺风而动,能省力些。”
小鱼儿暗暗惊讶,依言照做。花无缺见他不排斥自己,又根据他的动作一一指明,不过小鱼儿悟性很高,不需要他提点太多。
待小鱼儿练完武,在河边喝过水洗过脸,红薯已经放凉了,他伸手捏了捏,又在火上滚了一圈,用粗枝挖个浅坑埋进土里,转首对花无缺道:“烤完红薯在土地里闷一会儿,更香更甜。”
花无缺微笑道:“这些生活琐事,还是你更擅长。”
来回几句话,昨日的不快全都烟消云散。
“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所以你以后千万千万别做这些事,看起来怪吓人的。”小鱼儿眼睛一转,又朝他笑,“不过,花大公子竟然会野炊,果然人不可貌相。”
花无缺听着又似讽刺又似夸奖,不假思索道:“看得多了,总能学会一些。”
小鱼儿默默记下,心里的好奇又多几分,但想到自己昨日的话,只好作罢。
一刻钟后,他把红薯从土里挖出来,花无缺先拿了一个小的,他便拿走另一只,剥开一口一口吃着,练到现在,真有些饿。
一边吃,小鱼儿一边用眼睛瞟花无缺,忍不住问道:“你对我的武功很了解吗?”
花无缺动作一顿,语气意味深长:“你昨天说,不会再问我的事。”
“我也说过,你可以不回答。”小鱼儿埋头继续吃红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琢磨这桩事,想到某个关窍,脸色猛地一变:“秘籍已经沉到江底,除了我和江玉郎,无人知道神功的内容。花无缺……你和江玉郎关系很好吗?”
花无缺皱起眉头。
“江玉郎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那么庸俗浅薄,你居然也能忍受?看人的眼光真差……”小鱼儿幽幽叹气,眼神透出一丝悲悯。
花无缺道:“你错了,我看人的眼光很好。”
吃饱喝足,时辰尚早,小鱼儿见花无缺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席地躺下,手枕在脑后看星。这是他小时候经常做的事。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花无缺蓦地想起曾经。
“听外面的老人说,地上死一人,天上就多一颗星,那么多星星,爹娘会不会就在其中?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回答:“也许吧。但不论爹娘在哪里,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谁料对方却朝着天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我小鱼儿有时候是荒唐了些,不敢求爹娘功德保佑,但请二老在天上过得高兴,闲暇时护一护我哥……”
思绪回笼,花无缺面上扬起浅浅的微笑,如投掷石入水,泛起涟漪,“星星会照亮你的路,你所期盼的,终有一天会实现。”
小鱼儿脸颊一热,强装镇定:“谁问你了!多事。”说罢翻身背对着他,过了许久,复又轻声道:“明天下午,海家班启程去浔阳。”
花无缺听懂他未尽之言,笑意更深,来到他身后故意问道:“海家班的安排,为何要告诉我?”
小鱼儿霍地跳起来:“还能为何,我要走了,就此告别,好聚好散!”
旁人或许会当真,但花无缺是最了解他的人,“抱歉,我大约不能如你所愿。”
抬头仰望,时事易变,唯星空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