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问自己:花无缺,江小鱼如此待你,你又能为他做到几分?
周身凛冽的气场和可怖的杀意让人不得靠近半分,心中的恨意与愤怒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等到花无缺救起他时,关切的话语已脱口而出:“被关多久了?没饿着吧?”
“不饿,有酒喝有肉吃,在下面别提有多快活了。”
花无缺见他气色红润,没有之前在山洞里遇到他时那么虚弱,想来是无事的,亦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无缺。”
花无缺浑身一震。
他满心挂念着小鱼儿的安危,没注意到两个姑姑已在此处。
江小鱼为了救他才被江玉郎骗到此处,而他却是来杀他的,花无缺心中的酸楚难以言喻。
“他不是装的,他被人骗吞下了毒药。”
“大姑姑,不如我们帮他把毒先解了吧。”
——顺水推舟,顺理成章。
以前小鱼儿对决斗一事是左推右挡、能拖则拖,他曾为之不齿,现在他成了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他竟暗生出一丝庆幸。
众人没料到的是,山君府发生的一切、江玉郎的玉萝红、无牙宫外的怪事都是为了将他们引至此地,然后一网打尽。
十大恶人多番阻挠,花无缺略施巧计顺利脱身,经过一番历练,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入江湖的单纯少年了。若是小鱼儿知道,必要调侃一句“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说出来的话能把他们气个半死”。
花无缺知道十大恶人阻拦自己是为了无牙宫的宝藏,却全然不顾江小鱼的性命。再想到江小鱼来龟山前坚定的神情,他不由得心疼起来。
然而不管花无缺怎么唾弃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质问仍磋得他哑口无言。此情此景,自己是站在何种立场,先救他再杀他,世上没有比他更矛盾的人了吧?
在慕容九的帮助下,花无缺终于能够进入无牙宫,然而他似乎来迟了一步,江小鱼他们已经先行离开了。
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小鱼儿,想知道他是否安好,姑姑们有没有为难他;他又不愿见到小鱼儿,因为一旦他们相见,势必就是那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从踏入龟山的那一刻,花无缺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一边是情意一边是责任,无法逃离亦无法挣脱。
“谁说我是为了你才骂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对啊,我若是看着你死在别人手上,我不仅会自责遗憾,而且会痛苦一辈子。。”
这时花无缺忽然明白了,若他真的饮下那杯毒酒,不论是小鱼儿、苏樱或是其他人,都有可能因此被牵连,即便是第一神剑燕南天也不一定能保全他们,局面会彻底失控。
移花宫的手段,他还是了解的。
唯有今日一战,最终的结果是他可以掌控,这或许是他能为小鱼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秋日的龟山风景如画,却无人欣赏这美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不远处两个身姿飘逸的少年身上。
事情并没有按照花无缺的预想去发展。
江小鱼倒地的那一刻,花无缺怔在了原地,想上前却没有力气挪动半分,直到邀月说出真相时才回过神来。
原来他最敬爱的姑姑与他有血海深仇,而她们从小教导他、要他对付的人,是他的孪生兄弟。
他一直把移花宫奉为自己的信仰,将姑姑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哪怕在两难之境也决不违背移花宫,所以他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报答两位姑姑的养育之恩,用生命来成全自己的心意。
而邀月的一番话,将他十八年的人生彻底抹去。
他失去了一切。
“谁说我死了?”
自江小鱼站起来的时候,花无缺的眼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直到江小鱼跳到他怀里的那一刻,花无缺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你真的没死?”
“我当然没死!我们明年还要一起过生日呢!”
“对,一起过!”
至此,他孤寂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从此以后,便是新生。
-冬
雪后初晴,积雪消融,为冬日的龟山添了几分暖意。
二人到了龟山地界,一路走走看看,到傍晚时分才寻了个客栈住下。
花无缺面色如常,若没有那近乎朦胧的眼神,还真难看出他已醉得厉害。
江小鱼把花无缺扶到床上,理了理他被蹭乱的发丝,“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平时的酒量没有这么差的……”
花无缺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
江小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刚站起来要去倒水,谁知花无缺突然起身拉住他的袖子往后一拽,踉跄着倒在床上,紧接着就听见那人呢喃着:“别走……”
江小鱼一边腹诽他醉酒了力气大的惊人,一边撑着起身,“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水。”
“不要。”听起来有些委屈。
“不要就不要吧……可是我渴了,你这样拉着我,我怎么喝水呢?”江小鱼软言软语地哄着他,“乖,听话。”
花无缺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江小鱼好容易才把一杯水给他喂下去,花无缺又抱着他不肯放开。
花无缺环住他的腰,低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续续道:“小鱼儿……别留我一个人……”
江小鱼被他没由来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留你一个人了?”
花无缺抬起头,似是委屈又似是抱怨地说:“小鱼儿,他们都求我不要杀你,可他们不知道,就算他们不求我,我也不会杀你。”
“我怎么会杀你呢……”
江小鱼倏地一愣,“你想起了以前的事吗?”
当年他们离开龟山之后,花无缺从未提过那段日子发生的事,但这并不代表他忘了。
他也不是真的酒量差,只是他想让自己醉,今日种种,皆是触景生情的缘故。
花无缺的性子温和内敛,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这些的,唯有醉迷糊的时候才会吐露一星半点。
江小鱼捧着他的脸,心中酸涩,“花无缺,你不高兴吗?”
花无缺先是点头,仿佛觉得不对,复又摇头。
“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江小鱼抚着他柔顺的发丝,故作严肃道,“说话,不许点头摇头!”
花无缺懵懂地点点头,又补充道:“高兴。”
“花无缺,花无缺,哥……”江小鱼一声声唤着那因为醉酒而不甚清醒的人,心里的酸楚和落寞无处可去。他哽了一下,轻声道:“对不起。”
花无缺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龟山之巅的真相的太过惊世骇俗,这是他没料到的。对于花无缺而言,他万般尊敬的姑姑是他的仇人,而自己也“死于”他手,独留他一人面对这残酷的真相,个中滋味岂是别人能想象的?江小鱼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成了造成他当时深重绝望的推手。
而在那三个月里,偏偏他诸事缠身,数次分别,几乎都是他最先离开,留花无缺一人在身后默默等待他。
“我以后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了,我保证。”
“嗯。”花无缺小声应着,人已快要睡着了。
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头痛难忍。
花无缺吃痛地揉着太阳穴,半梦半醒间有人端了一碗解酒汤给他,他强撑着喝完以后又睡了一个时辰才彻底清醒过来,先前的不适感已消失殆尽。
花无缺只晓得昨日喝了许多酒,后面的事却记不清了,脑海中仅有一些只言片语。
“小鱼儿,昨晚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江小鱼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摇摇头,“没有。”
花无缺松了口气,他对小鱼儿的话一向深信不疑。
江小鱼又道:“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再次踏上龟山之巅,花无缺只觉恍若隔世,脚下的步子也慢了几分。
江小鱼拉着他来到一棵老树下,“你看。”
花无缺朝他指的位置看去,是两道剑痕,是那时他们打斗所留下的。他抬手抚上那两道剑痕,神色微动,缓缓开口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江小鱼抽出花无缺的剑,翻开树下浅浅的土层,从里面拿出一个酒坛。
花无缺看着从土坑里取出的酒坛,忍不住笑道:“怎么哪儿都有你的宝贝?”
“这是我们决战之前,轩辕三光送的,那天我一个人上山把它埋在这里。今天故地重游,正好拿出来。”
江小鱼又从坑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花无缺。
花无缺掂了掂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花无缺解开布包上的结,里面赫然是两个白瓷酒杯,“这是……”
江小鱼笑道:“酒杯呀,好酒当然不能一个人独享!”
花无缺眼里泛起了水泽,动容道:“一坛是不是太少了些?”
“我本来就没想多喝。”江小鱼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递给他,眸子里映出无边的喜悦,“但只有这一杯,我想在这里喝,在龟山。”
龟山对他们而言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失去了从小抚育他们的师长,也彻底告别了仇恨。
最后,他们找到了彼此。
江小鱼举着酒杯,语意深情而又认真:“我想补一次酒,交杯酒,要来吗?”
花无缺端着酒杯勾过他的手臂,眼里闪着炫目的光。
二人默契地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江小鱼把两个空了的杯子埋回树下,刚刚转身,花无缺就迫不及待地拥住他。
江小鱼也回抱他,笑道:“有个傻瓜不记得昨晚的事了,所以我今天再说一遍。我想告诉他,我不会再留他一个人了,今后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他能高兴。”
花无缺先是一瞬间的怔愣,随后转为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喜悦,好似在重重迷雾的尽头探及了阳光。
江小鱼看不见他的脸,却能从那不断收紧的手臂中感受到他的心情。轻轻推开他,一眼就撞进了他眼底,江小鱼望向那双深如墨潭的眼睛,笑道:“有这么激动吗?”
“我已是……喜不自胜。”花无缺笑着贴近他,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流淌,然后握住他的手靠近自己的心口,郑重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誓,幸得执手,永不相负。”
江小鱼随性地偏头一笑,眼眶内却不自觉地泛起水色:“这些年,你倒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花无缺自然了解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还偏要嘴硬的性子,“情之所至,都是我的真心话。”
“好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尽了,倒显得我嘴笨。”
“偶尔笨一次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怎么一点都不谦虚?”
“自己弟弟面前,不需要谦虚。”
“行,我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