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自那日江府外树林一别,已过了许多日,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那晚发生的一切足以颠覆花无缺十八年来的所知所想,首先便是铁心兰奋不顾身救下江小鱼。他吩咐侍女将心神不定的女孩安顿好之后,独自在院外坐了很久,也想了许多事。他自小长在移花宫里,他是移花宫唯一的男子,所以对女子格外温和礼让些,这也是他的天性使然。
而铁心兰与他映象里的女子格外不同,她大气聪慧、侠肝义胆,他是真心想与这样特别的女子结交的。但她今日的举动,着实让花无缺吓了一跳,从峨眉山的跳崖之举,他便知道铁心兰对江小鱼有情;直到她舍身相救,花无缺才真正感受到情,那种热烈不悔的情,让他平静了十八年的心有了一丝动摇。
但真正让花无缺震撼的,是江小鱼。
自从在江府见到江小鱼的那一刻,花无缺便知道了他的厉害之处,能从峨眉山坠崖却毫发无伤,并且千里迢迢来到镇江查出藏宝图的真相,这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江小鱼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只见过了了几面的人猜个透顶,花无缺心里惊讶万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的确很了解我。”
“但不足为惜。”
当江小鱼一向游刃有余的神情中出现了几分无措,花无缺竟莫名地生出些许不忍来,但他很快将这一丝不该有的感情强压下去——使命为先。
同时他也对江小鱼产生了一些好奇:
能让铁心兰不顾名节相救的,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而且移花宫要杀的人,也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就他个人而言,不得不承认,江小鱼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江小鱼仓惶逃脱之后,花无缺派人四下打探,终于得到了一些线索。
在目标之地搜寻一番,却不见他的踪影。
“惊扰了,我们是来找人的,他叫江小鱼。”
“错不了,我打听到他一直跟着你们海家班,还请你们把他交出来。”
最终只得了海家姑娘一句冷冷的“不知道”。
此番扑空一场,花无缺并没有多少难过,他不知道江小鱼和移花宫究竟有什么恩怨,两个姑姑为何要除掉他,虽有责任在身,却也不着急找他。
有缘自会相见。
再次相会,是因双狮镖局一案。
地灵庄里,花无缺听着面前神秘人对江南大侠的指控,只觉得不可思议,而那人的一时疏忽将自己步入死局,又有江别鹤在一旁颠倒是非,孰是孰非难以分辨。
最后那人似是恼羞成怒,一番话成功激得花无缺与他动起手来,两相交锋终是他落了下风。
花无缺缓步上前,拨开他凌乱的发丝,那人居然是江小鱼!一时间各种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此后几年,花无缺无数次的想过,若没有罗三罗九,那一剑是否会刺下去。
每每思及于此总是忍不住的后怕,他真切地记得那时候他的确是起了杀心的,移花宫的使命、江别鹤的挑拨以及当时被激怒的情绪,三者的共同作用让他鬼使神差地举起了剑。
他竟对罗三罗九生出了几分感激来,尽管他们动机不纯。
一次夜话时,不知道怎的提及此事,花无缺突然沉默了,江小鱼从那片刻的寂静中读出别样的情绪来,他轻轻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么久以前的事,别想了。”
花无缺蹙眉道:“太危险了。”
江小鱼晓得花无缺是在说他故意激怒他的事,本想调侃一番“谁知道你这么笨,笨的让我想打你”,但一对上他满含深情和歉意的目光,却是半句玩笑话也说不出了,只脱出一句“这不关你事,是我太冲动。”
花无缺轻叹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江小鱼抬手捂住花无缺的嘴,笑容里带着十足的信任,“没有万一,我相信你。”
花无缺拿下他的手,暗自感动了一会儿,忽又反应过来,在江小鱼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惯会唬我。”
江小鱼捂着额头,嗔道:“谁唬你了?”
“那时我们水火不容,见面必是要大动干戈的,你怎会信我。”花无缺语气中带着笑意,佯装正经地问道,“可不是在说好话哄我?”
江小鱼往他怀里拱了拱,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抱怨道:“我还不是怕你伤心……真不解风情。”
花无缺无声地笑了,他虽笑得隐忍,却还是牵动了身体的震动。本来江小鱼眯着眼快要睡着,这一下清醒了,也陪他一起笑。
最后江小鱼实在耐不住困意,半梦半醒间还不忘道“晚安。”
“晚安。”
-夏
花无缺在城东不费一兵一卒大败慕容世家,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并非是他要维护江别鹤,而是他查出双狮镖局的事与江别鹤脱不了干系,不能让慕容世家把人带走。但明眼人怎么看都是江南大侠遭人诬陷,花公子毅然相护化解干戈,维护了武林的正义。
花无缺自有他的顾虑。殊不知,他已经被某人在心里骂了几百几千次了。
先是在江别鹤面前演了一出戏,又与江小鱼定下三月之约,三月之后一切事毕便可回移花宫复命了,但世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彼时的花无缺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之前还对你有诸多误解,见谅。”
“我小鱼儿大人有大量,放心吧,我是不会怪你的。”——真不谦虚
“不过这事也的确怪不得你,要怪就怪江别鹤这家伙,太老奸巨猾了。说吧,我有什么能帮你的?”——花无缺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解释,不成想能如此顺利。
“既然我们这三个月里面不是敌人,那不妨我们就做三个月的朋友吧。”
“朋友?”
朋友一词对花无缺来说是最陌生最遥不可及的,他一个人吹笛、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练功,他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却从不交心。
所以江小鱼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看不出来啊花无缺,你还挺能演的,把江别鹤那老狐狸都给骗了。”
“不是跟你学的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不只是一句玩笑话,花无缺也觉得江小鱼身上有许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那日花无缺与燕南天比试不敌,以为将是绝境,却在河边醒来时看到了江小鱼。
这种感觉很奇妙,世人都道移花宫少主完美无缺,是人人艳羡的对象,是无比强大的存在,姑姑们也教导他变得强大,移花宫不允许有弱者,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习惯了包裹自己。现下他被江小鱼所救,那人又三言两语堵住了自己满腹的疑问,在自己迷茫无措之时朝他伸出手,花无缺能感觉到他那颗冰封的心在慢慢消融。
送别了铁战父女、遣走了荷露荷霜,两人在河边随意闲聊,花无缺好似一下子挣脱桎梏,发自内心的笑了。
江小鱼乐得开怀,“花无缺,你跟我初见你时不太一样,终于像个人了。”
花无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挺好的。”
他也发现自从定下三月之约,他的笑容比以往多了许多。花无缺认为江小鱼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凡是同他一起的人,很少有不笑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玉郎也曾和江小鱼锁在一起半个月,除了担心害怕就是阴谋诡计,又何来的笑呢?
只因他是花无缺。
花无缺坦坦荡荡,江小鱼不用费尽心思去提防他,花无缺也知道江小鱼是个君子。彼此能开诚布公、真心相待,自然是快乐的。
之后江小鱼带着花无缺过生日,那是他前十八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他做了许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欢欣和喜悦。
看着眼前人的笑颜,花无缺觉得输棋也不是什么坏事,只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许下的第一个生日愿望,也是当时他认为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他带着最诚恳的心、最热烈的期盼向命运表达的最渺茫的期许。
所幸他们还有漫长的余生。
接住江小鱼的那一刻,花无缺只觉得有一种刻在血脉之中的熟悉感,连他自己也觉得纳闷,他们真正了解对方的时间不过几日,却像有一生那么漫长,那是种面对将他抚养长大的姑姑时从未有过的滋味。
直到铜先生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你不杀他,只怕并非为了要守诺言,只怕还另有原因,是么?”
花无缺怔了片刻才道:“不是。”
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因为他说谎了,就算没有那个约定,他也不想杀江小鱼。
方才的一瞬间,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花无缺觉得这不是他要杀的人,而是他本应全力保护的人。
江小鱼还是被铜先生带走了,花无缺懊恼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江小鱼最后留的话去找燕南天,去找移花宫的敌人,留在他身边为质。
留在燕大侠身边,除了行动受限以外,其他的没有半分区别,但花无缺真切地知道,江小鱼那边的情况远比自己糟糕的多。
江小鱼终是从铜先生手上逃了出来,短暂的相处的之后又要迎来分别,让本就一瞬而逝的三个月更加难能可贵。
“不知不觉,一个月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花无缺发现自己也变得患得患失,像深闺小姐一般数着时间过日子。
“小鱼儿,时候还早,我再送你一程吧。”
那怕只多片刻,与你一同度过的时光都是美好的。花无缺清楚地明白,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后拥有快乐的三个月。
“我要去问二位姑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亲手杀了你。”
“你觉得他们会告诉你吗?”
“江小鱼,我们不能向命运妥协。”
花无缺心里燃起了些许希望,哪怕只有一分的可能,也要同命运争一争。那时他天真地认为万事皆有转圜的余地,但他不知道背后掩藏的是将近二十年的仇怨,注定是一场空。
再次相见,就是生与死的抉择。
移花宫的一场大雨,浇灭了他的希望,重重枷锁禁锢了他好不容易变得热切的心,但已经的颤动的灵魂,又如何能轻易恢复平静呢?
错过的近二十年时光注定无法回头,许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两人自相认后便共同进退,鲜少分开。
两人成长环境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照理说是会有摩擦的,但他们却从未起过争执,默契得如同一人,与他们相识的好友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在大事上他们有共同的原则,秉持着相同的道义;在小事上又能把握好相处的度,守住对方的底线。若是意见相左,更多的是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采取一个折中的法子。
江小鱼也发现了这一点,甚至冒出了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花无缺,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吵过架?”
花无缺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别人家的兄弟、夫妻都有起争执的时候,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过。”江小鱼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笑了,“黑蜘蛛来信说,顾人玉和小仙女打起来了……不对不对,是顾人玉单方面挨小仙女的打,闹得还挺凶。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花无缺道:“相处之道是教不来的,万事须要他们自己想通才好。不过我倒是可以修书一封聊表劝慰。”
“随你。我也觉得我们性格差这么多,却从来不吵架,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江小鱼思忖了一番,又问:“如果我做了一件让你无法接受的事,你会怎么想?”
花无缺不假思索地说:“虽有不解,但我明白你那样做定是有你的理由。”
“你不生气吗?”
花无缺摇头。
“别急着否认,你现在认为自己不会生气,万一哪天真有这样的事,跟我大吵一架怎么办?”江小鱼端坐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花无缺觉得新奇的很,“小鱼儿,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很想跟我吵架吗?”
“听人说,吵架能增进感情。不过你这么好的脾气,肯定是吵不起来了。”
花无缺被他稀奇古怪的想法搅得更没脾气了,捏了捏他的脸,无奈道:“乱想什么呢?你要想增进感情,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哦?说来听听。”
花无缺不语,欺身上前吻住他,然后满含笑意地看着眼前人。
江小鱼从那深切的目光中品出了许多,他舔了舔唇,淡然道:“俗套。”
“俗不俗套,管用就好。”
江小鱼哑然失笑,“脸皮真厚。”
-秋
花无缺在门后听着外面的一切,前所未有的担忧和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心,他此刻是又气又急,他气江小鱼轻易上了江玉郎的当,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江小鱼,小鱼儿,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拼了命地救一个要杀死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