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夜明回道:“陆决吃的不多,好在毒素尚未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现在昏迷未醒,太医说性命暂时是保住了,只是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能确定。”
杜卫听罢深色骤冷,他上前一步,对稷安帝说:“陛下,陆大人告病回重阳郡养伤之前,把陆决全权托付给了臣,如今陆决在臣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臣无颜面对杜大人!”
稷安帝转着手中的龙纹檀木珠子,抬眼看着柳夜明,说:“告诉太医院,设法保住陆决的命。去查,上京内所有涉及过这种毒的人,全部扣押,入诏狱。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其一。”
“至于丑妃......”他迟疑了一会,问狄春香,“朕再给你一个机会,这毒是不是丑妃指使你做的?饺子你吃还是不吃?”
狄春香呼吸急促,她拼了命地摇头,“陛下,这毒不是臣女下的,是这个贱婢,一定是她做的。娘娘,您救救我,我还不能死啊。”
“陛下,娘娘一向淑质贞亮,惠心妍状,她绝不是会谋害他人性命之人,望陛下三思,莫要听信小人的谗言。”照宴龛上前,替丑妃说话。
此事虽然疑点重重,矛头却全都指向丑妃。有毒的饺子是出自御膳房,是丑妃带人包的,又是丑妃派人送过去的。中毒的人中又恰好有刚上任的羽林左监陆决。
陆决是光禄勋陆闻的独子,陆闻又是杜卫的内兄,这明显就是冲杜陆两家去的。丑妃多年执掌六宫,照宴龛是相国,一个伴君侧,一个传君意,其他世家忌惮照氏,怕“王莽篡汉”的历史重演,联合起来构陷照氏也不是没有可能。
猜测终归是猜测,不做数的,铁证如山才能拍桌定案。只不过今夜这个局,破局点在于查出是谁下的毒,而是谁能在这棋盘上率先占得先机。
狄春香不是傻子,她知道今夜自己必死无疑,这地上凉透了的饺子,她吃了也是死,不吃也是死,区别就在于自己是为了照氏而死,还是为了杜陆两家而死。
可是凭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活,难道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她无力地锤了锤地面,咬着牙要最后为自己争一次,她刚抬起头,便听见身后有人站了出来。
照山白穿了一件银白色的锦袍,风轻轻地撩起他额头上的碎发,耳后鸦发上的白色流苏上系着银铃,伴随着清脆的少年音随风作响。
“陛下,‘稻云不雨不多黄,荠麦空花早着霜’[1],臣以为农民劳作辛苦,宫人冒雪包饺子不易,虽不是山珍海味,绝味佳肴,却也是一番心意。”照山白上前一步,作揖道:“请陛下把这盘饺子赐给臣。”
稷安帝打量着他,他冷笑着点了点头,说:“准了。”
照山白走过去,蹲在狄春香的旁边,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的饺子。地上的雪很厚,饺子落在雪上,结了一层冰。
他咬了一口,浅笑道:“多谢陛下恩赏。荠菜很香,年末雪大,明年早春不一定能吃上荠菜,臣有口福了。”
照山白往回走时,苦菊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她手背上的皮肉绽开,抓得照山白的衣服上满是血水。
周围的人见她如此举动,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都以为她是要招了。
柳夜明摩挲着指腹,他心里琢磨着苦菊这么一抓,照山白就算是个清白的,这会儿也脏了。只要苦菊说上一句跟照氏有关的话,他就能顺水推舟地把祸水引到照氏身上,再以此与杜卫结下关系。
苦菊缓慢地抬起头,她望着照山白,嘴角勾起了一抹惨淡的笑意。她嘶哑地说:“这是城外寒烟村的荠菜,只有那里的荠菜,才会甘甜中带了点苦味。”
柳夜明不屑地啐了口唾沫,怕稷安帝看见,他抬脚在雪地里踩了踩,低声骂道:“打死不开口,我以为这他娘的是个哑巴。”
照山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心中难免悲凉。他解开了厚外套上的绳子,刚要俯身蹲下,就听见照宴龛硬硬地咳了一声。
照山白的手停滞在空中,他咬了咬下唇,低眸看着地上的人。
苦菊松开手,笑着吐了一大口血,她歇斯底里地说:“我要说,我认识那个人,让我下毒的人,他的腰上有一个玉佩,我看的清清楚楚,上面有一个字。”
稷安帝适才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突然来了精神,因为他知道丑妃爱玉,最喜欢玉饰,他偏过脸看着她,等苦菊继续往下说。
苦菊力竭了,她趴在雪里咳了好一会儿,抬眼看了看空中的落雪。远方来的风孤寒,风声像是悲鸣。
她的手指抽搐地曲起,指甲抠在雪里,刺眼的血痕像是血字,一笔一划地写出了她的不甘心。
苦菊的脸往左侧,落发盖住的眼睛却看向前方,她在看照芙晴,那个短暂的温暖过她的人。
她笑了。
她真的因为那一句“以后你跟着我”而对往后余生充满了期待。
唯一的遗憾在片刻的对视中释怀,她仰起头说:“我看清了,玉佩上的字是‘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