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郑卿远。身上的铁甲未卸,他只身一人闯进了照府,不管倦鸟惊飞,也没在乎照府过未时不言不语的规矩,就这么撞开门,阴着脸走进来了。
稷安帝刚收了他的冷甲军统帅的军权,给了他羽林中郎将一职,让他在上京修养一段时间。
他心中有火气,照府中的下人能看出来,却不知道这火为什么发到照府了。没人敢拦,郑卿远直奔与君阁而去,他站在阁外,震了震长靴上的灰泥。
“山白,我知道你绝非怜爱面首[1]之人,我来替你处理了这祸害!”长枪落地,激起了一阵冷风,他知道照山白的与君阁从不让外人入内,所以站在门外,长声道。
“郑将军,照府规矩未时后禁声,还请体谅。”来人是荆广,他从屋檐上飞下,站在郑卿远的冷枪前,客客气气地说。
郑卿远知道照府中向来狗屁规矩多,他不理解也不尊重,“上京内传的沸沸扬扬的,说一向洁身自好的丞公子,不近女色,竟然偏好男风。我与山白相识数载,竟不知道他有如此癖好,特地来看看他喜好什么样的男风,断的哪门子的袖!”
他想破门而入,荆广抬臂拦住了他,“郑将军,公子已经歇息了,请明日再来。”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郑卿远就不信这个邪了。
荆广按住了他的长枪,侧身轻掠到他的身侧,低声道:“郑将军看月上枝头的方向,有三双眼睛。此时公子不在阁内,如果郑将军把这门给破了,明日公子可就不仅仅是有断袖之癖了。”
“什么意思?”郑卿远假装与荆广争吵,余光扫过梅树后的屋檐,其上卧着几个黑衣遮面之人,正盯着他们,“他们是谁的人?”
“郑将军就权当是公子派我在此处拦着,今夜过后,公子会另寻时机与将军说清楚的。”荆广后退了一步,说,“将军请回吧。”
郑卿远愤愤转身,他扬了扬身上的披风,回头看了一眼屋檐上的那几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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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灯火通明,窗户敞开着,一阵又一阵的寒风侵袭了进来,扰得烛火在台子上左摇右晃,已经灭了几盏。
照山白跪在垫子上,穿了一身苍白,一如他清冷的面容。他低头刻着手上的木牌。
照琼是妾室所生,少时养在城外,克死了养父。昭玄寺的高僧说此子乃孽胎转世,不入轮回,此世必定会祸及近亲,危害世道,族中长辈听闻此事,将照琼从族谱中除名,死后其碑牌不入宗祠。
照山白跪在祠堂中,在一块小木牌上一撇一捺地刻他的名字。
桓秋宁就坐在房梁上,看他在这跪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一边转着手中的短刃,一边在想:这个人大晚上不睡觉出来找死,杀了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杀他,也没道理。
想着想着,桓秋宁手中的匕首掉了下去,擦过照山白的手背,径直地插在了地上。
幸好没落在那个位置上,不然照山白喜好男风的谣言,可就要不攻自破了。
桓秋宁从房梁上下来,落地时惊起了一层尘土,竟是没有一点声音。他抬手勾住照山白的脖子,另一只手握住地上的短刃,手背上曲起的青筋像蜿蜒的山岭,纵横在隆起的手骨上。
“别出声。”他刻意地换了一种腔调,字间尽是杀气。虽是威胁之语,可是从耳畔传出,伴着哈出的热气,褪去了几分凌然。
照山白握着手中的刀具,他没有恐惧,也没有紧张,反而继续雕刻着木牌上的字。
见状,桓秋宁不由得好奇,他到底在刻什么。他的手臂虽然细瘦,但用力时小臂上隆起的小山丘依然撑着束身衣,他拔出地上的短刃,趁机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
照山白突然停手,对身后之人说:“我知道你是谁。”
桓秋宁的手停滞在空中,而后落在了他的背骨上,隔着几层细软的丝绸,掌心按着他的脊骨,很快找到了能在一瞬间从背后刺穿他心脏的位置。
“这把短刃的手柄用的青铜色呈灰白,是琅苏盛产的“吉金”。只是近些年这种精纯的青铜并不多见,且琅苏位于清江以南,贸易受到邻国旌梁的限制,鲜有机会向上京临郡运输制作兵器所用的材料。”照山白说。
桓秋宁先是笑了笑,随后用刀刃顶在他的下颚上,略带玩味地问:“单凭这种青铜,你就断定了我的身份?”
“这只是一个方面。刚才短刃从梁上落下后,径直插在了地上,而且是刀尖朝下,这说明刀身比刀柄要重,所以制作前刃所用的铁,并不是寻常的铁,而是干越的玄铁。能够同时用吉金和玄铁制作兵器的人,整个大徵很难想到第二个,你是杜卫的人。”照山白继续说。
“说得好。”桓秋宁闷声哼笑,他揽着照山白,刀尖正顶着他的胸口,勾着嘴角说,“那你更得死了。”
照山白听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