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书页:现在,时间来到了更近的过去,她不再记录自然了。她记录了自己的想法,她对自己的困惑。这里有一整本记录了她对自己身体的解析,她在好奇她手臂和身体的比例——有时也写写某时候,某个部位的酸痛。“我可能坐得太久了。”另一些时候是毫无缘由的:“我想我的□□有些胀痛。这是为什么?”
他不会知道。他翻过书页——某一天开始,她写道:“他们来了。”
他关上了书。
他打扫屋子——清理灰尘和落叶,将他看过的书分门别类地在书架上摆放整齐,然后他出去。许多天,他都一刻不闭眼地在群山中游荡,漫无目的,却仍然感到熟悉:他在这座山中度过非常漫长的岁月,或许在言语已经遗忘的地方,他的身体还记得。
在言语不能企及的地方...
他仍然想到他没有读完的记录——他不敢再读下去。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是很清楚了吗?但终究,那不是纯粹的,关乎好奇心的问题。他感到,当他停留在山顶,看向远方的原野——而无可避免地,见到了那建筑的影子时,他的嘴唇仍然颤抖,像他的心仍然跳动一样。
塔长高了。
他不敢读下去——因为他不敢看她是怎样写他的。是的——谁又说了她一定写点关于他的事?这可能完全是自作多情。多可笑的词语。但是一个字都不提?那比提及一两个字,像公事公办那样,要稍微使人安慰一点——没有太多。宽慰:总体来说,并不存在。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想。
那最后一本书——最后还是被拿了出来。他迅速地翻过它,确认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的:宽慰,因为好歹他不用承受失望,比如说,她写道:“他很会给我添麻烦”,或者说,“他是笨了点”。没有必要感到伤心或者受挫;即使这一事实无法让他不感到——什么情绪,这一情绪本身都难以言说。一个字也没有。有些日子好像被唐突地跳过去了,有些时间同样如此,她写道:“那地方很疼。我不知道那会是这么疼的——我害怕它会发炎,伤口无法痊愈。”但是那晚会就被掠过了。“他们在湖上战斗了四个小时。”这之后的一天没有任何记录。他读着,很快,就不在意他消失在其中这件事:他用手去摩梭纸张上的水痕,那汗和泪的痕迹。
事到如今,他感到,有些事仍然可以让他感到痛苦。他将头靠在这书页上,企图从中回忆什么气味和动作来,但那已经是陈旧,积压的灰烬的气息。他听见他的心跳,一些音节在他脑海里弹跳着,但没有声音——言语无法企及,那意思只有,痛苦。
纸张从书页里掉出来;他用手去将它捡起来,而霎那间,他像碰到了火似的,扔开它——他后退,将那本书放开了。
他抵在那只箱子——那具棺材上,将脸埋进手里。
——他从来不知道,当他睡着后,她干了什么。
他剧烈地喘着气——他不是个喜欢照镜子的人,而这里,在这深深的洞穴下,没有阳光,没有月亮,能看见他的样子:他仍然是人的样子,还是他已经像野兽一样?他喘着气,肩膀起伏。他希望他忘记了自己的样子,如此——他就可以说,他不知道那些纸张上是什么。那是谁呢?
啊!
只有那像受击后的嚎叫,凄惨地,从这蜷缩的身体中传出来,砸在这箱子上。他的声音只深重而凄厉地响起了一次,就只变得哆哆嗦嗦的,像喉咙已经给切断了。
纸上——他自己的脸望着他;几年前,十几年前。他的眼睛望着他,那顶王冠望着他。但更多张,他的眼睛是闭上的。
现在他知道,当他睡着后,月亮做了什么。他去捡起那几张纸,但他支撑不起自己了,结局,他只能跪在那,看着那些纸——上面的画——上面的字。
言语无法企及的地方...我该怎么说呢?
她写道,用铅笔,如今已经被磨损了,只有一行。
他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棺材的盖子。那身体已经被花束掩埋了,还是其中已是白骨?但他是幸运的,无论是幻觉,让他将灰烬和骨头画出了血肉,或者是时间,将月亮尘封在冻结的一刻,他的手拨开花瓣,见到了面孔:数年来的第一次。
“啊。”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碰这张脸。他——黑龙,这世上最庞大,最嗜血的龙,不由地,在这极度的痛苦之下,控诉这个双目合上,面容哀伤的死者,“您对我太残忍了。”
他哭诉道:“您对我太残忍了。我的女神——你给我的痛苦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
他捧起她的脸:在言语不能企及的地方,嘴唇说着无声的话。他碰到世上最寒冷的冰,最寒冷,最坚固,他最后剩下的,在这阳光灿烂,安宁的世界中: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