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撞到岸边。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俯卧在那,衣服的下摆已经被湖水浸湿,疼痛浸没全身,从四肢到脏器,从指尖到喉咙。当他抬头的时候,塔在看着他,而他感到他脸上的潮湿,他的手指剩余的最后一丝人的皮肤,感到那苦涩的眼泪。他跪在湖边的草地上,又成了一个渺小的黑色影子。)
风暴中总是有声音——要抗拒那狂风的心思。雨声,笑声,哭声。他总是听见它们。他的痛苦像人,当他听见它们,因此一次又一次,龙从他身体中钻出来,总像第一次那样痛。忘记一点,他就好受一点,但年年流逝,它们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让他也夜不能寐,也不敢醒来。让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他总要做些分散性,更好,但不是更少怪诞的梦来入睡。他总是做一个梦,但那个梦,让睡眠更诱人,但醒来更痛苦。每一块被睡梦碰到的皮肤,在醒来时都抗拒鳞片的生长。)
黑龙走到塔的入口时,女神已经在等他了;她这这天早上刚刚与他分别,他临走前,还吻了他的手指一下,埋怨他说,他永远像露水一样待不过早晨,结果,她嘴唇碰到的那个地方,现在还是裸露的,被一圈黑色的鳞片包围,虎视眈眈地挤压着,像块在熔岩中裸露出来的高地——这就是疼痛的真相了,自然简单,却向谁也说不出口。月亮让他变得脆弱:他穿很高的领子,因为他的喉咙像是随时能被枪贯穿似的无防备;他的耳朵裸露在风中都能被割伤;他要在胸前垫上铁做的护甲,才能上战场,所有这任何爪子和牙齿,刀枪和利刃都没能做到的事,一个吻就能使之成真。所有她吻过的地方,鳞就来得痛苦,但诚然,那是他自己的过错,哪一个都不拒绝。
她又吻了他一下;女神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眼睛,将手放在他的手里,碰了碰那一小块人的皮肤,对他说:“真稀罕。”她笑着摩梭他的嘴唇,好像他俩都是什么很小的动物一样,“我亲爱的竟然会早上刚刚离开我,晚上还没到,就回来了。这么多年来都没发生过呢。”
“你弄出好大的动静。”她说,“什么事这么着急啊?”
她看他湿透了的衣服,说,让他上去,跟她去换衣服;换一件又一件她让他留在这里的高领的衣服。她看起来轻盈,活泼,映衬在他黑暗的苍白下面;她偏了偏头,瞧着他:怎么啦?
他叫了她一声:女神。然后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一遍。她听着,偶尔点头。
他说得并不快,于是,也就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那番年轻和活泼的样子便就此消退,仿佛不曾存在,忽然间她就更愿意沉默,显露出下边的疲倦和苍老来,像这垂暮的世界,有时,世界的时间正是这样使人,使她自己也困惑不堪地在她身上穿梭:一些时候,她像个女孩,动作轻盈,拉着他的手,将她的感情一股脑地灌给他,用亮晶晶的眸子瞧着他,淹没他;另一些时候她则像个倦怠,保藏秘密的女人,总是背对着他,只用影影绰绰的眼神,若即若离地向他喃喃些秘密,要是他真的好奇了,只有抱住她,才能听那具身体轻声说些什么,不比风雨的秘密易解析;而到头来,那些耳鬓厮磨,轻声细语的时间都没有用,某些瞬间,她则又苍老了,将那女孩和女人都藏到了叹息后边。“是了。”女神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总会有一天提这样的要求的。”
她沉默好一会,黑龙,到最后,见她不说话了,只好讷讷地说:“我贸然来访太唐突了。”他向她道歉,之后告辞,说,他应该回去了;他毕竟是突然来的,她这样就又不肯他离开,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塔里带,跟他说:“急什么?换了衣服再走吧。”他没有办法,只好跟着她上去了;结果,换完了衣服,她又说她累了,困了,将他往那张柔软的床上拉,说:“已经下午了,你陪我睡一觉,再走吧。你的鳞不是在晚上最不引人瞩目吗?”她要抱着他睡,这倒让他很为难,因为他的鳞已经长出来了,但她听了后是很不以为然的:“你别想跑,狡猾的东西。”她将他压到床上,然后在他身上又盖了一层软絮,自己再坐到了他身上,把手和脸都贴在他胸前。即使情况如此,他还是被逗笑了:“您原来是把我当成床。”她没回答这句话,只是靠在那,忽然又冷了——她就是那样,一会像女孩,一会像女人,一会像老妪。她沉默了一会后再起身,抱住他的脖子,吻了他好几下,都带着那悲伤的,冷冰冰的热情。
女神抱着他,对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呢,亲爱的?”她喃喃地跟黑龙抱怨:他不在的时候,只是容易失眠;他来了,那晚上她就睡得好,但之后,他刚离开的那几个晚上,她是彻底睡不着了。“我有时候还要抱着你的衣服才睡得着呢。”她埋怨道,“就是这样了,你还是不来看我。来了,竟然还说,再也不来了!”
他想回答,但她又开始吻他:反正他回不回答都是一样的。之后她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留着他一个人在那受煎熬,看着时间过去,一下都不敢动。等她醒来,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好像做了个动乱时间,返老还童的梦;暮色已经来了,她的绿眼睛闪着光,好像她不知道他来了,当他是个意外的礼物一样,对他恍恍惚惚地笑道,说:“怎么,你在这里啊?”他忍不住对她笑,但她是从来不给他说话,解释的机会的,直起身子,那具身体贴着他,像温暖的藤曼一样盘着他,腿缠着他,手臂抱着他,那么热情,那么深入地吻着他;水要将他的骨头都腐蚀了。这样,当夜色终于来了,龙应该走了,女神又对他说:“在这陪我一晚,再走吧。”她坐在他身上,头发落下来,将他的眼睛盖住了,说:“有什么事,过了这一夜,我都能和你谈论。”
她和他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十足恳切地对她说:“我真心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天——我离开房间后,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女神听了这话,咯咯地笑起来;她抱着他,在他们都最像动物的时候,柔声对他说:“我说了,我现在不告诉你。”她将他抱在她怀里,感叹道:“孩子。”她好久没有这么叫他了,而她这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和样子也像个女孩。
“其实,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啊。”女神说,“而且你之前就提醒了我呢:那不会有好结果的,但是的,我可能为这件事,多少有点生你的气。”
她抚摸着他的脸:要是——“要是你那个时候答应了我,就好了。”
她喃喃地说;夜色深沉,海深无潮。龙今夜确实是无法离开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