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还小的时候,他总是和他在一起。当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的手抚摸他的头发;他将他抱起来,举得那么高,又拥抱得那么柔软。当他饿了他帮他找来食物。在自然里,而不是厨房里的食物。他教他怎么捕鱼,怎么挑选果实和蘑菇。如果他害怕他就牵着他的手,如果他想走动了他就跟在他后面;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有多么庞大,多么可怕:因为他给了他一切所需要的。当世界寒冷的时候他给了温暖,当音声单调的时候他给了他音乐,当死亡充斥的时候他给了他生命。他是个很小,很脆弱的孩子;这不难发现,但因为他没有就这渺小碾碎他,他一开始就想对他说谢谢了。但他告诉他他不用向他道谢。“是我该和你道谢才对呢,宝贝。”他跟他说: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知道的就只有孤单啊!所有的温暖,音乐,光和热都离开了,他只好劝说自己,也许过去都是会一去不返的,而只有重生能让它再以其余面目重现。一个孩子。也许在没有一个孩子之前人永远是孤单的。所以让我抱着你,让我喂养你,让我为你唱歌吧!他再也不要独自一人入睡了;那无数被杀戮的命运折磨得彻夜难眠的岁月,是否拥有一个孩子就能改变世界的规则?他似乎是怀抱着这样的愿望将他抱在怀里的。
但是,不;人永远将是孤单的。你将一个孩子放置在命运的花蕾中,它会为你开出猩红的花束。在它已经夺去了你的一切之后,它仍然会夺去你的孩子。谁又说绽放是幸福的呢?少时乃是虚伪的纯洁,青年化作坦白的嘶哑,盛年已成绚烂的剥夺,在临终前混乱的侵略中痛恨自己的无力,这便是人性命的花朵。
当那微笑化作仇恨,拥抱变为利刃时,听听你胸膛里的声音吧,巨龙!那阵阵心跳将是你唯一知道,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提醒你——选择皆是幻象,此身非为龙不可。
第一天她带进一个女人,赤身裸体,拖行在马背后,进入大门,血水曳地,两腿之间血肉模糊,像搅拌后的肉泥;女孩身穿骑装,脚踏马靴,皮质腰带镶匕首和细剑,驾着马,轻快地向她父亲行了一礼,解释道:她施加了一点小惩罚。所有人都看见这女人张开□□的裂痕,匕首在上面画了纹样,而血王笑骂,说:“你真会给我丢脸,姑娘。你就找到了一个吗,在你穿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去了之后?”她吐了吐舌头,回复:这些女人好狡猾呢,父亲。明天我一定不让你失望;宅邸的主人和夫人都不在,庭院里,至于仆人和管家瞧着,静默着,挂着冷漠又悲哀的神色走远了——孩子看着。父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也没出现;次日深夜,女孩又出去了。
孩子看着。
第二天她带进三具身体,一个活人,衣服沾了血,靴子粘着土,仍然笑容满面,轻轻挥着自己的马鞭,像去集市上的少女,背后装满货物;他们看见从颈脖中裸露的白色脊髓,旁边的肌肉从红到黑,记录殒命的时辰。三颗头颅,神色各异,冷漠,恬静,歪曲,被抱在怀里,拴在脖子上,拎在手上,让最后一个活着的女人拿上来;她的脖子上套着项圈,跟在马背后,仍然是赤身裸体的,携带着的头颅,做了她的衣裳。女孩进入大门,寂静无声,又向父亲行了一礼,然而对方还是责难道:“你是把从一个增加到四个说成是进步吗,姑娘?如果是这样,我也把你的头砍下来当皮球踢。”她显出了委屈:这些女人非常有经验,父亲。女孩说:“我企图追到她们的据点,但她们宁可跳崖也不让我抓到。”血王仍然愤怒:“那你审了吗?”她说:“有的。但她什么也不说。实际上,父亲,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女孩解释,指着那个赤裸的,拿着头颅的女人。她走过去,将她的嘴掰开,血喷涌而出:她的舌头已经断了。她于是抬手一挥,将舌头彻底砍了下来;她便倒下去,连同那几颗头颅一起。——孩子看着。这天早上夫人来了,指挥道:“将这些血清理干净。”众人应声而动。被父亲责骂了,那女孩面带微笑,中午不到就出去,一整天都在外边。
孩子看着。
第三天清晨,东方未明之时,她就回来了,不再骑马,而站在女人背后,用鞭子驱赶着她们。她带回十个女人,涌进门,便也带来潮水般的喧哗和咒骂。她们攻击她,她便躲闪,同影子一样安静灵活;鳞从她的眼角边涌出来,她的手落在她们的脑后,便像重锤一击。不久,她让她们都跪在庭院内,郑重地向她父亲行了一礼。“君王,”女孩说,“我找了其中一个据点,歼灭了不能制服的,带回了可使屈服的。但我想还剩下一个据点——她们牺牲了这一个,让剩下的那一个变得更隐蔽了。”血王表情平淡,不以为然,说:“以你的能力来说,还不错了。你问了她们的目的吗?”她谦卑又狡黠地笑了笑,说:“我的审查技术不过关,您知道的!我想留给——”
“我亲自来问。”一个声音说,“将这些女士带到地下室去。”
第三天,宅邸的主人出现了。俘虏见了他,不顾威胁和痛苦,纷纷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前行,朝他吐口水:“罪魁祸首!”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不曾多做回复。女孩便又将她们按倒在地,拖行回原位。
孩子看着;烈日升空,人群散去,女人也不见了。女孩的工作结束,吹着口哨,一蹦一跳地去了别处,休憩玩耍。“长于追踪,善于制服,略通审讯。”教师来他身边,手臂已经好了,感慨道:“好学院派。她去过学院吧?”孩子点点头,说:“她和我说她去过,只是没有毕业。”教师琢磨道:“她大约毕业会有困难。”他同他说:“侦察科的毕业考核和这一类挺像,一百进二十。但谁说得准呢?”他掂量着两种可能性:“有可能她还没发挥全部实力,有可能她压根不想毕业。”
孩子不回答,只盯着他,有点愤懑,教师也不在意,只是兀自说:“学院是个让孩子变成男人的地方。”他对他笑了笑:“您生我的气了吧?”他摇摇头,平淡地说:“怎么会?您做的是正确的。我跳下去,除了被烧掉了大片头发,什么用也没有。”教师表示理解:“您救人心切,可以理解。”
他感叹:“要不是您父亲来得及时,她恐怕现在已经不在了。”一会,孩子没有回答,过了会,十分僵硬地说:“她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么?全身几乎都烧毁了,就靠父亲的血吊着一口气。”“哎呀。”教师宽慰他:“您也别这么说。相信我们白王血系在医学上的实力——”
“什么实力!”这孩子忽然尖叫道,将脸埋进手里,“您别骗我了。”他埋怨道:“我去房间看过了——连面孔都看不出来,能看见的,就只有我父亲像疯了一样坐在她床前——指不定她已经死了,爸爸他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来扶他,但他推开他的手臂,别过头,擦拭落在脸上的眼泪。“孩子。”教师柔声说,但孩子只是断断续续,毫无条理地说:“你知道他有多——他会发疯的。”“您不想看黑王生气?”那阵劝着他的声音变得很无奈了,“但木已成舟。”
“而且您真的是只因为您父亲才这么难过?”成年人瞧着他,轻轻地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孩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安静地说:“我先前还以为您很不喜欢这位夫人呢。”孩子仍然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哭着:“什么喜欢!自从她来了,一切都变了。但——烧——”“您不是要说什么:‘她什么也没干,却被烧成这样’的天真话。”北方人平常地说,小孩抽抽噎噎地,仍然争辩道:“谁会这么说!我不喜欢她!我讨厌她!”
他挣开他的触碰,将脸别到一旁,止不住眼泪,也止不住嘴里的话:“自从她来了,父亲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前几年,时间更多的时候,是怎样整个白天都和待在一起,夜间也待在她的房间里。他们从云门走到城镇里,手挽着手,这情景谁人不知?——他会发疯的。他不可能受得了她被烧成这样——说不定他早就疯了呢!从她来了这里,从他用大半财产将她买回来开始!”
他尖叫一声,彻底弯下了腰,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显得痛苦又虚弱。“说不定他就是不正常——疯子。”他喃喃地说:“所以他才会这么对她,才会这么对我。他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