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有雾气,人的手脚和躯干随水流来,流去,在灰黑色湖面上四散成白点,一会,被树干阻截,一会则又隐没进尘朦胧中了,像不停变换的颗粒;那是她睡前看到的情形。她站在窗前,看见云中穿梭的影子,听到湖中雾气后传来的叫声。像石头,雨,天上沉重纷纷的羽毛,人的身体掉落到湖中,从日出时一直到日落,天空溢满血火,仿佛把太阳也搬过来了。三四个时辰后,声音终于止息,她仍然站在那,独自一人,见到残肢断骸顺水飘过,夕阳沉浮,暮色四合,耳能听,眼能见的,再也不是恐怖,而变成静止,干净的水中落叶,这时候,她才拖着疲倦不觉的脚步,走向床榻,将王冠放在一旁的桌上,和卷轴,图形和编制的纹样在一起,在这一日对于死亡的观摩之后陷入睡眠——她自己睡在那,双手放在胸前,也像具干净,平静的尸体。如何解释这世界的模样,女神?倘若有精灵询问她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因为人无法说出,究竟是因为先进死亡的活络,蔓延不息,才让女神做了个关于死亡的梦,亦或是,她梦中的水涨了潮,才带来了死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个漫长,持续了数千个日夜,好几年的梦。五年,六年了,从那第一天起,仍然在滂润地生长着,给天地万物都淋上一层冰冷,凝重的潮湿,流淌在梦里梦外。
他来的时候,塔中便弥漫寂静,一阵声音,一个人也没有。龙降落在塔身敞开的圆口上,像人的意识和能动的声音也一并被这座建筑吞噬了,由此,庞大变渺小,喧哗沉没入无声。他变回更小的这具身体后,取下那封信,白王的礼物,至于自己的礼物,则先放在了门口的篮子里。现在,这小东西在睡觉,至于之后会不会醒来,他不得而知,只是总归,他认为贸然将这个小东西拿进去是不合时宜的,因为那个屋子一向是那么惨淡,冰冷,好像不适合生命出现一样,确实让他这个选择有了些明知不可为的意味,但他止不住地想这也许是她需要的——生命。他走进屋子,被满屋子的图纸和纹案所迎接,有一会不知道该走到哪去;那像是走进了个白色,杂乱无章的森林,而由于她穿的也是白色,那对眼睛来说很艰难,去从无数白色中寻找到一个不动作,静止的白色。是了。她又在睡觉了——他从离床榻和书桌有七八步距离的地方打量她,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想这过去几年中有多少次他来到塔里的时候她都在睡眠之中,皱着眉头,而多少次他离开的时候,她对他的微笑都已经被疲倦夺走了。一个从梦中来的微笑。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而那些回忆,也像是被明令禁止的事物一般,川流不息,让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那总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现的面孔。他走过去,半跪下,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的脸,内心的想法再清晰不过了,否认他自个想到,当他不看着她时想的一切,说着:错了。错了。生命——没用了。他瞧着她,抬起手,看到上面的鳞,又放下了。手指在她脸上打下一串影子,而这也承受不住了;生命成了过重的负担。这时,兴许是听见了他心里的想法,屋外,那只小东西叫了起来,清脆,尖锐,回荡在无人,空旷的塔里。布料被掀开,篮子被打翻,肉掌敲打在石头上,它毫无畏惧地向这石头作的森林里去了。
她因此被唤醒了。
声音唤醒了她的梦。他看着她皱起眉头。她醒来,眼睛朦朦胧胧的,手指轻轻颤抖,说:“...你?”她有点痛苦地摇摇头,咕哝道:“不再一次了。”他没说话,等着她醒过来。她总是在醒来的时候认错他,自己也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认错你。你哪里都不像他——他们!但,他觉得,并且不是不从这种直觉的判断中察觉中伤感的正确,默许,甚至鼓励它发生:或许这种错认是有庞大正确性的,但她总是拒绝它,让他们俩都从真理的照看下离开,在一种无依无靠,孤独,危险的阴影里——“...你?”她又说,身体也醒了,手支撑身体,压着床榻,缓缓起来。“你!”女神叫道。他见到她的眼睛亮了,从来令人惊奇,不亚于春天归来。倘若这种光彩给整个世界,那世界便要从恐惧的寒冬中归来,被从常年累月,死亡的行军中赋予新生,因此,人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即使愧疚和现实压着他的手,而作为寒冬的士兵,他又是怎样心知肚明,是他自己带走了春天的。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念它,忘不了它——那阴影很危险,孤独,甚至是愚笨的,但那自有隐秘,绝望的快乐。因为她总是拥抱他,而那时在他记忆中久远的春天就回来了——“你呀。”女神抱住他,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声音柔软,沉没,一会就从片刻的高昂中降落,又变得和塔中无处不在的灰尘一样漂浮且静默了,“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音声喃喃,但他无法回答,只是将头低得更下,但她的手找到他的脸,勾勒他的轮廓,知道他的嘴唇是怎么抿在一起的。“怎么。”她感叹道:“为什么你总是这个表情呢?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对我笑一笑?”他不回答,只是最后也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身体,她便也终于心满意足地垂下头,靠在他身上;一会,他们谁也不说话,像两株浸满了水的树,终于被风放过了。
(他的头靠在她的腹部上。她的身体寂静,冰冷。因此他总是在她抱着他的时候最能知道:春天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白王给您的礼物。”他们分开后他对她说,将那颗琥珀色,沉重的明石从衣袋里取出来,“最近从地下河中开采出来的,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颗。他说可以镶嵌在您的王冠上,作为这次战事的赔礼——”“噢。”她面露厌烦之色,但很快变成了哀愁,将眼睛别开了,说:“拿回去,我不需要。”他默不作声地半跪在那,直到她重新看向他,绿眼睛闪动比愤怒更柔和,比哀愁更灵动的光:“我不在乎你那个白色的兄弟的礼物。”她宣称,“但你能不能不要跪在这,一声不吭地,还对我说,‘您’了?”他于是站起来,但他的影子压在她身上,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而她见状,则伸手将他拉了下来,让他坐到她身边。他几乎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只好垂着头,而她是不乐意他这么做的;她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滑过那些鳞,他便转头了,而如果他要是不就范,她指不定还要将他的脸扭过来的。
“你昨天来了吗?”她问他。“来了的。”他回答。她于是不说话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望进他的眼睛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到她前一天站了几个小时的地方,望着下面的湖水,没有回头,所以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听她问:“有多少人死了呢?”他回答说大约一千七百个。“一千七百。”她重复,不知感想,又问他:“他们是为什么死的?”他没有太明白她说了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头:“女神,我没有明白您在问什么——”
“别。”她转过头来,那顶冠冕沉沉压下;她将手指靠在嘴唇边上:“别这么叫我——我的意思是。”她叹了口气,走向他,到他跟前,扶着他的肩膀,说:“我一直就想问你:你们是怎样说服自己杀人的?”他迎了她的目光一两秒,又把头别开了:“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大多数人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些死了的人弱一些。”他感到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至于他抬起头,看见的那个微笑也是黯淡的。“我猜也是。”她轻声说:“那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他回答不出来,显而易见,她因此握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我不这么认为。”他很勉强地才能说出来,“所以这一次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
“那你为什么还是要杀——他们呢?”她将他打断了;他们俩的眼睛撞在一起,没有一双不是又惶恐又悲伤的。“你为什么又来了?”他低下头,她仍然说,几乎抱住了他。“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困难?”好久,他都没有说话,最后很清晰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甚至不该想要问这个问题,既然我自己没法做到。”他僵在她的怀抱里,没有动作,末了,才同她坦白道:“我想了很久,觉得我还是不要来见你了。我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她听后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嘘。”她移开嘴唇后,无奈又悲伤地打量着他,“嘘。别说这样的话了。你不来见我,见了我也不怎么和我说话,说了话,也尽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先不谈这件事了。”她将他拉起来,带着他往门外走,说:“我不在乎你那个白衣服兄弟的礼物,但我在乎你的礼物呀。”
“你送给我的礼物呢?”她同他说,“我刚刚已经听到那小家伙了吧?你把它放在外面,现在可不知道回去哪了。”
“我帮你找回来。”他只好说。但找东西并不是他俩的长项,结局,她只是挽着他的手臂在塔上上下下走了一遭。“你最近在干什么呢?”他最后也忍不住问她,“房间里那么多图纸。我看不出那设计了什么。”“没什么。”她轻快地回答道,靠在他身上,有一段路,下楼梯甚至都是跳着的;无可否认她有时变化也像天气一样迅速,“我设计了一种一个人玩的棋。你编过草帽吗?”曾经;他回答。“你给你的孩子们编吧?”她笑道,他也只好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总之,就像用藤条编草帽一样,用三角形和正方形的图案交叠起来。因为你那个白衣服兄弟玩的棋,我实在是不喜欢。”她忽然收了笑容,唏嘘道:“那玩起来就像死亡。”
“那就是。”他无法否认,“那是军棋。”“你玩吗?”她问。他摇摇头。“我不会玩。”她又笑了,只是不如之前活泼:“那你以后来玩我设计的这种。我们俩玩。”他也笑了笑,但并没有说,好。“我闻到那房间里有股味道,实际上...”他提出,“你还做了些什么别的吗...除了,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