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霜渐起,冰冷的风在平原和丘陵间穿梭,而这些士兵和儿子正在沉睡时,母亲醒着,整夜站在屋外的走廊上,看着雨幕中这世界模糊的影子,恐惧而忧愁,哆嗦着嘴唇,却无法将任何思绪付诸言语,仿佛那些成型的念头,都随雨链的落下而坠落消失了;这晚上她目能所见的一切都显得庞大而陌生,那河流像变宽变阔,能容纳鲸鱼游动,而矮山上树木交叠,北风穿林怒吼,树叶颤动,有如给群山披上鳞甲。云沉重地向低处垂落,笼罩林木河流,女神不敢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她变听到脑海中那恐惧的碎片在四散崩落,砸出冰雹似的响声,然而她睁开眼,耳畔的声音还是不肯褪去;她向后退了一步,为着她在半夜冷雨中听见的,这天地间鸣种样的回响,当——当——当;那像是在催促她。天快亮了,她跑回屋子里,躲着惨淡的日光,就这样,在这寒冷的全新之日来到时,男人从宿醉中醒来,而女神企图入睡。她躺卧在自己的床上,紧闭双眼,感到木板坚硬而身体寒冷——她从未觉得这样冷,乃至落下来的头发像冬季里的霜丝,而浑身的僵硬则让她睡在一个寒冷的,被冰做成的梦里。在此之前无数个夜晚,女神都是这样睡的,不盖任何织物,却从来不觉得寒冷,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的身体正像睡意朦胧温热,而从某一天晚上开始——也许是那天她脱掉了衣服,又或者是那天她的眼泪落在了身体上,带走了它的热量,她不知道;身体只是冷了,而披在身后的头发也成了一只冰凉的手,眼泪滑过脸颊,也无异于冷河流过河床,骨头和骨头彼此握紧,血肉却不提供热量了。她睡着,冷得时梦时醒,却总是不能清醒地将那生命地热量带回来,在她梦中,天上的月亮像一只眼睛...
女神的这个儿子来找她时已经早晨了。他没有佩剑,身上是平时穿在护甲下面的长袍,全身上下唯一的尖刺落在手上,眼角旁的昨夜已经被剔掉了,就在他等着副将醒来的时候;他一早就决定了天亮了就来找母亲谈话。他走在任何地方都像黑色的污点,哪怕在这座塔里也不例外:塔身是灰色的,比土壤,周围那座大湖,天上的雨云都要沉重,却没有比他鳞的颜色更深,而他的衣服和鳞片的颜色一致,夜色沉沉。士兵常说,他的血也是黑色的,因为这件衣服从来也显不出脏,而又或许是他换洗得很勤快,或许是他有许多件一样的衣服,甚至有人说,他或许从来夜不受伤;然而,事实如何,它只是维持着比夜还黑的状态——走过塔内的门,走过人的身边,像匆匆而过的不详。这天早上,男人们大多还在屋内,百无聊赖地过着最后一天,醒酒,因此这座塔或许显出了它曾经的样子——还只有一个居民,孤寂无人的曾经,只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有如幻影地漂浮在上面,原本这一月来要寂静许多。这是怎样的一个月!男人们初来,就征用,发觉了比往昔岁月加起来都多的房间,将喧嚣和活跃蔓延到塔的下方,最靠近那座大湖的地方,堆起的尸体,流的血,喝的酒,这塔亘古以来夜不曾见识过;这一个月,他们认识着塔,而塔也认识着他们。这认识是否成功,谁也不能说,或许也是如此,这些男人才在分别要到的时候选择喝得烂醉,从而避免难缠的审问和内心的疑惑吧?又兴许,还有渴望——这天早上,空气中都飘散着前夜的雨水潮湿,酝酿彻夜不散的醉意,各人的梦都有不能诉说的隐秘,乃至那些清晨出来的人见到了这个人,都比往常躲闪得更快,把自己的眼睛藏起来,很快地放这个黑色的影子过去,而出于这样的原因,他很快也确实到了塔的中部,他,他们所有人母亲所在的房间门口。
他并不是一个人——他到的时候,另一个已经到了,穿着的,同样是前一夜的衣服,用于庆功的宴会,他自己心宜的各类场合,以蓝色作底料,又在领口和袖口上各绣了金色的花纹。这类衣服自有史以来就不常见,因为过去,当这些男人还是孩子时,成年人都在忙乎一年的生产,哪里有时间去往衣服上缝上繁复的装饰呢?他的这一件,也是近年来,他自己建了一座城市后,才召集了几个手指灵巧的人做成的,而自那以来,他就很喜爱这件衣服,因为它的颜色让他的眼睛更蓝,而头发显得更浓重美丽了;无论他的性格如何,无论他怎样在众人面前蛮横,他实际上总是很注意自己外表,而他外表的美丽,也因此从未忽略过他——衣服的侧边,则多了一样过去没有的装饰:一柄小而轻的剑,只不过剑柄和剑身都是蓝色的,像是用罕见的颜料涂了一层似的。
红龙抬手,懒懒地同他打招呼;另一只手则在用剑尖画着圈,说:“你也来找她么?”这男人点点头,并不靠近。他见了他的样子,头低下去,笑得肩膀都在抖,又说:“你这是什么表情?犯得着——每次都拿这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么?你连哭的时候,眼睛都是这样。”黑龙说:“你喝醉了。”对方只是笑得更厉害。
他笑着,弯下腰去,手撑在膝盖上。对面的门紧闭着,石窗外,天还在下雨,光灰冷,沉默,又是灰绿色,寒冷的一天。他显然站在这不短时间了,空气中,都弥散着他口中那股糜烂的酒香;他干呕了几声,向后靠去,差点跌倒,领子给扯开了,露出锁骨旁血红色的鳞片,如今也同吃饱了血一样闪光。“——我们都醉了。”他一边撑起自个的身体,一边解释,而另一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靠近他,没伸出手去扶他,任由他在那挣扎。“我们都醉了。”他又说一遍,“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个精光,反正,她也不会喝。她什么也不干,就在那干坐着。”他转过头,‘哗’地一下,对这男人拔出这柄蓝色的剑,晃了几下,咯咯直笑;没有任何反应,他仍然说:“所以,不是我不正常,是你不正常咯。你没喝,也没来。你去哪了?”“我在睡觉。”他如实回答,而红龙垂下剑尖,抬起眼,用那双饱含讥讽的眼睛看他:“是这样么?我觉得她在等你咧。像只老鼠,左顾右盼,又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做的样子。”
“现在却来见妈妈啦?”他咕哝道,“你老是做特殊对待,我们的好大哥。你变成龙的时候,已经好老了吧?怎么活下来的呢?老是特殊。现在也想做她特殊的儿子呢?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她——她可给不了你想要的。”他摇头,“我知道她——给不了任何人想要的。她送你什么礼物啦?”
他不回答,他也就要摇摇头,像玩得很没趣那样,自语道,算啦,算啦。血龙王翻转手腕,给面前这男人看蓝色的剑花,说:“喏。这是她送我的,你觉得怎样?”“很气派,大人。”他像回复小孩一样回复他,让他沉默了会——之后,忽地就这么直起身,狠狠用力,将剑扎到了那扇门上,骂着:“你也该醒了!”
“你也该醒了,妈妈!”他叫道,头发散下来,像红藻一样,“**装睡可是救不了你的!”
这下,另一个男人终于来抓他,将他往回拖,仿佛对付一个酒鬼;但这不是普通酒鬼。他从来不是个普通孩子。像他自己骄傲的那样,他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巨龙,在盛醉中和最大的那只缠斗在一起,尖锐地笑着,双手上的劲头就差能把石头握穿了。他把黑龙带到地上,掐着他的肩膀,向前倒,这两个男人组成的不和谐,不统一的整体很快失去平衡,滚到地上,继续向前。
门被他们撞开了;没人说话。当他们抬起头时,只发现是空的。
“跑了?”他怒不可遏。“这能跑到哪去?真真可恨,我这胆小的妈妈...”
另一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他问他,他要去哪,他也没回答,转身走了,并没有特殊的目的——起初确实是这样。女神不在房间里,那就是出去了。去哪里,去做什么,那都不是他需要关心的。她可能去散步,去任何地方,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完全可以之后再来见它,那反正也不是什么非要现在做的事。不过,一会之后,事情就很清晰了——他确实在找她,因为他的脑海里完全丧失了下一个任务,下一个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塔里走着,去的地方,看得仔细程度,比过去三个星期加起来还多:他原本就来迟了一个星期,而来的时候,来了之后,他总感到身体沉重,视线也疲倦得模糊,比往日更盛,但为着一个自己不知道的理由,总是来了,总是醒着;他走过一半的房间,到了塔的一面,视线开阔,从地面上,面对那座大湖,在这一天浮着浓重白雾,仍然显出湖面冷漠的灰色来,却仍然没有找到女神。他这样寻找,最后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是种习惯——老旧,却难以去除,当一个人,一个孩子消失的时候,找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带回来。但是这种回忆,让他多么困惑;他已经什么也不记得,却仍然忘不掉,仿佛生活在尘网中央的幽灵。
当他回到塔的另一面的时候,又遇见了红龙。他拦住他,仍然挂着那讥讽又灿烂的微笑:“没找到,嗯?”黑龙看着他,他就知道答案了,笑着,叹了口气,说着,好累,好累啊。活在这世上。找着自己找不到的东西。
“别找了。”红龙同他说,“这怎么找的到呢?她昨晚就是这样,不想见人。”他同他讲她昨晚的样子:她怎样失魂落魄地打翻自己的杯子,酒水洒在身上,让众人看着,恨不得就此消失;去把剑给他的时候,手指都忍不住打颤。他是心不在焉地讲地,然而听众,他很快发现,却是全神贯注地在听,实在让他忍不住笑;“被吓到了。”他最后说,“你觉得是什么吓到了她呢?”他回复说他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听后快活地接口,“这是你第三次这么回复我了。要是你的我的手下,我就拔了你的舌头,可惜你不是。不仅如此,还是世上唯一一只比我还大的龙呢。我也被吓到了。”
他笑着,数那些吓人的事:血呀,噪音,众人看她的眼神。还有笑声;笑声也能吓到她。“她觉得我们想对她做什么事。”红龙看着他,很久,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迎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他有绿色的眼睛,几乎人人都知道,却不是人人都见过。在他眼里,他微笑,说:“而我们是的。我们当然是的。”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那坚硬指骨上的鳞,片刻又抬起头,带着几分新鲜,几分醉后的纯真和坦诚,就像他眼里的苍天一样恳切,看着他,说:“我们已经对彼此做了许多事。许多事,你明白的。为什么对她会有所不同?”他没有回答。他又继续:“你明白的。”他笑,“你明白的。你根本没答应她。”他没有否认,而他总结道:“他怕我们,也就怕你。你有我们有的一切,还更多。你杀的人比我还多。”
他不发一言,站到了靠窗的地方,在这红发男人身旁,看塔下方展开的荒野;一片眼见无生命的平地,却苍翠得像孕育了万物,飘散着清晨白雾,被灰云黯光笼罩,一直延申到南方,过山门,穿过河流,一直到那座他们初见大门打开的山脚下,那天,这地方对他们来说,还是个神秘的天堂。“未知总是唯一美的。”红龙说,凝视其下景色片刻,又转头向着他,琢磨道:“说到底,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呢?我同你做的事,比你和那白鬼做的事像多了。”那双绿眼睛没有望向他,而看着下方,一眨不眨。他只摇头,说:“我没有不喜欢您,大人。”红龙自然嗤之以鼻:“你这蹩脚的说谎技术。”他又挂上那副微笑,问:“你说你不讨厌我,那你愿意为我做事么?”
黑龙转头,瞧着他。他的笑容变得同胜利相似,得意了:“这样你得看着我了,”他说,“怎样,我昨天和白王说了这件事。他回复我说,既然我们今后不再‘斗争’了,要这么强力的军队,做什么呢?因此如果你愿意,我自然可以拿去。你怎么看?”
他见了他的表情,笑得更得意了:我晓得你无法回答的。
他又将头转了过去。红龙忽然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们看底下凝固在灰绿色中,不流动的平原,视线不交汇,而另一个男人回答的声音非常平淡:“我一直都是士兵,大人。”“噢。”他埋怨道,“你说话太没趣了,简直就是难以忍受。我是说以前——曾经。你变成龙以前呢。你不是记录者吧?你笨了点。你是生产者么?”他没有回答;底下,好像人看见了,那草会自己动,它们的缝隙,也有光惨淡的频率,“你也当不了管理者呀。”他忽然笑——笑得很开心,像是知道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个劲地说:“你不是哺育者。你不是哺育者。你怎么会是哺育者呢?”太阳不见踪影,细雨蒙蒙,色调是致盲的单一;他自个解释道,说:“哺育者不会杀人。我知道当时哺育者死得特别多,这些人都是很奇怪的。”他转头来,看着黑龙,他却没看他,只是知道,他在笑:“不过,你不会真的是个哺育者吧?一来,你确实性格是很奇怪的。”他轻快地说,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二来呢,哺育者特别讨厌我。我的那个——”红龙拍了拍手,“我的那个——可讨厌我了!他死了,我最高兴。”他顿了顿,而他身边这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有一会,他们再无话可说了,只是望着这荒野,偶尔,他埋怨,无聊,翻身坐在了窗台上,一只脚伸出窗外,百无聊赖地晃动,直到雨打了,他收回手,而草动着,风吹过,那荒野的色调多了一块,显得突兀。
多了一块白;黑龙的肩膀动了。血龙王笑得直喘气。
“哎哟!”他叫道,指着下面,荒野里那个渺小的白色影子,“你瞧,她把自己给流放了...”——而他说的几乎是准确的。他们都看见,那个白色的影子晃晃悠悠,没目的,也没力气似的,在原野的草地上走着,缓慢而失魂落魄。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他看见了她,转头就走,而红龙在他身后叫:“祝你好远!”他还是笑着,“你可得将她带回来,但别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