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开始咳嗽,全身又因此一阵阵地疼。教师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从这个话题上饶了我,少爷。这是份好差事,你是个大有前程的孩子,一个多米尼安的继承人,何必悲观呢?青年时代的确是充满动荡和不安的——那桂冠,挂在我脖子上的荣誉,都让它们随过去的日子过去罢。学者和桂冠都没什么特别的,说实话,我那时还年轻,我的大哥和二哥都还活着,我在学院里,除了做些没用的研究和花架子的学习,还能干什么?无非是打发时间而已。我如今来了这里,就是你父亲的下属了。他是我的宗主,你就是我的少主...”
他面无表情,带着已经衰老,不新鲜的流畅说这些话——这些他从他刚来这里开始就没完没了地重复的话,让人不知道他准备了多久,多热切地希望能避免一切关于忠诚和目的的麻烦,好给自己留出自由时间——这个北方人是两年前来的,当他父亲拆了赌场和妓院,又准备招一批人管理山中堡垒的图书馆的时候,他前来应聘,被他母亲看中了,她于是在她丈夫耳边说了一两句话,他认出了这个北方人是谁,有几分忧心地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什么也没有,大人。”他回答,“我只是想找个差事谋生,如果您宽容我使用您的图书室,给我研究自娱的机会,就在令我感激不过了。”
他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北方人成了他的家庭教师,由他母亲介绍给他。“这是你的老师,”她介绍,“今后就负责教你怎样成人。”末了又将他拉到一旁,告诫他,对他“尊敬些”,不要发孩子脾气,对他颐指气使,用他那不驯服,胆怯又冷漠的态度抚了自己父亲的颜面,因为这个北方人,据她所说,是白龙王的一个旁系表亲,过去是个大家族的“胤嗣”,在学院的时候,曾三度夺得桂冠称号。
“论身份他的父亲不及你的父亲,”母亲说,“但论能力你不及他,所以放尊重些,孩子。”——孩子。他当时只比老师稍微矮一点了,而后者显然是很了解他母亲说了什么,一面整理东西,一面眼睛也不抬地让他忘了她说的话。“那都过去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那些我都放弃了,现在只负责教你些可能会没有的知识,因为这栋房子毕竟在高山上,而太多事是在云端学不到的。”
他有点儿羡慕他;他知道,很快也解释了:在他之前,他的二哥是“胤嗣”;在二哥之前,大哥是“胤嗣”。现在他走了,还有他的弟弟。他有很多兄弟,而离开不太有人挽留,况且他的个性也不适合作继承人。“读书容易腐蚀统治的本领,我告知了我父亲,他宽大地放我走了,之后,遇到了你父亲——你父亲是个很好的雇主,我感谢他,而他只有一个儿子,所以你是走不了的。”
——所以你的大哥和二哥,先生。他突兀将他打断了,他们也将位置放弃了?
他看了他一眼。
“我的大哥是得病死的,当时我还很小。”北方人说,“我二哥死在了学院的毕业决赛里,被一个平民学生杀死了,我那时在南方的城市里,试着像南方人一样寻欢作乐,最终发觉那些文化活动都不适合我,从调情到饮食没有一项是有益的,最后也确实被我父亲从酒馆里拖了出来。‘一个平民杀了你的长兄,’他和我说,‘你得替他报仇。这样的冤屈我们是不能忍受的,在一场公开的比赛里。’但那是规则允许的?‘我问他。他说是的,但他毕竟失去了继承人,我也同意和他一起,跟一队人去见了见那个没有背景的学生,他是当年的冠军。我父亲气势汹汹,但见了这个人之后再没提这件事,只和我叹气说有时候上天是特别偏袒某些个体的。凡人难以和天命抗争。”
他看着他——在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这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因为他看他的眼神让他想尖叫——你说是——他没有说出口。
“实际上,”教师总结道,“如果你好奇,这个学生是你父亲。”
有一会,学生什么也没说——这故事,这这件事,很久以来都让他感到——悲伤,痛苦,茫然?他说不清。最后,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他很抱歉。但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他会让他很失望,就像他使得几乎所有人失望一样。
“怎么会?”教师淡然道,“你的相貌柔美,不代表你生得要受害。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我不是——”他叹气,“我母亲没有告诉你,对吗?我的身体——”
“噢。”他回说,“那没什么。那只是说明下回你可以请你父亲或者你的好友带你去一趟烟花地。谁都有第一次,别害怕,孩子。”
他如鲠在喉,有一会没法说话。最后他只好说,看来她没有告诉你。他喃喃自语,倒像对自己说话了:看来她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