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掉的木屑碎在地面上。
申无涯把手伸到洞里,轻巧地拉开卧室门的插销。
他进来了。
客厅的灯是打开的,卧室里是一片漆黑,霍无忧把头埋在霍春来的胸膛上,她不敢看从客厅透进来的光。
申无涯笑嘻嘻地站到床边,过了很久,他才不紧不慢,像是刚刚完成恶作剧来大人面前犯贱的孩子一样,问:“刚刚把你打痛了吧。”
他说完就走了。
霍无忧并不明白,申无涯为什么要用这么残暴的方式打开卧室门之后,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
后来,霍春来告诉她。
申无涯那是在道歉。
道歉不是应该说对不起吗?霍无忧想。
但仔细回忆霍春来和申无涯每次吵架,申无涯似乎都会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道歉。
比如洗碗,比如煮饭,比如在霍春来下班回家后,笑嘻嘻地跟她说话。
申无涯从不说道歉的话,但霍春来总是会原谅了他。
“有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霍春来总是对霍无忧说:“没有他,我们就没有住的地方了,无忧,这套房子是占地之后分的,这套房子,是我们三个人的家。”
可是霍无忧忍不住,她趴在霍春来怀里哭,哭得很小声,像水烧开了。
霍无忧忽然想笑,于是她哭笑不得地把眼泪抹到霍春来的衣服上。
第二天,申无涯开始了正式的道歉。
卧室的门坏了,他得修补。
他们三个人的家,原本是申无涯一间,霍春来一间,霍无忧一间,但他们没有格外的钱买一间新床,所以,霍无忧只能跟妈妈睡,而她本来的房间,就成了她做作业的书房。
那里有没有门都无所谓。
霍无忧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关门。
她在房间里画画,写日记,把日记藏到爸爸妈妈都找不到的地方,爸爸妈妈来来回回在外面走动,随意进出她的书房。
申无涯很喜欢来她的房间,但是每次来,他也不做什么,就站在霍无忧旁边,看窗外的风景。
霍无忧的书桌正对着窗户。
她会在那里学习。
只有读书,才能让她逃。
申无涯把卧室门弄坏的第二天恰好是周末,霍无忧不用上学,照常在自己的房间里用废纸画羊。
她喜欢羊,因为家公家婆家养了羊,虽然臭臭的,但是很可爱,霍无忧喜欢它们的角。
她画了很多很多羊,用双面胶把这些“羊”粘在房间的墙上,每天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刚画完今天第一只羊,下一秒,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
申无涯拿着螺丝刀和其他的工具,毫不犹豫地,把霍无忧的房间门卸了下来。
申无涯知道自己昨天做错了事,他得弥补。
于是,那扇有洞的门被换到了霍无忧这边。
换完了之后,他才对霍无忧说:“幺女,我把你的门换过去了哈。”
当然不是商量,申无涯从不和人商量。
他把霍无忧贴墙上的画撕了下来,粘在了门的洞上面。
从始至终,霍无忧只是看着他。
霍无忧只能看着他。
她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她害怕申无涯,她无法做到霍春来那样,和申无涯正面硬刚。
于是,霍无忧转过头,她开始画今天的第二只羊。
一只黑色的山羊。
在这只山羊下方,霍无忧写了一个很小的“逃”字。
那天晚饭过后,霍无忧被霍春来拉出去散步,霍春来终于疏解除了自己心中的怨恨和怒火。
“你爸真的是,自己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出去吃饭,把他东西忘在饭店,反倒过来怪我。”
“我拿他东西有什么用?他也不动动脑子!”
“动不动就发气,真的是跟他过够了!老娘现在腿都还在痛。”
“无忧,我要是和你爸离婚,你跟谁。”霍春来问。
这个问题,霍春来问了无数遍,霍无忧也回答了她无数遍:“我跟你。”
霍无忧又开始期待了。
离婚可以让她远离申无涯这个定时炸弹,她一次次的,期待落空,又一次次地重新燃起希望。
过了三天,霍春来给申无涯喝空的酒瓶打了新酒,宣告这次吵架结束。
霍无忧忽然有些累。
她想变成一只山羊,一边吃草,一边在山上跳。
变成羊应该就不用回答霍春来的问题了吧。
羊只会咩啊咩啊地叫。
霍无忧也想咩啊咩啊地叫,不论申无涯和霍春来说什么,羊都听不懂。
但霍无忧是人。
她是霍春来和申无涯共同的女儿。
“你不和申无涯离婚了?”霍无忧在睡觉的时候问霍春来。
“不离了,”霍春来说:“反正,他脾气就那样,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而且,离开他,我们就没房子住了。”
说到最后,霍春来翻过身,抱住霍无忧,用温柔的声音说:“无忧,你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