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苏芷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寺庙,那钟声,也只有她能听见。照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她会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去吧。
苏芷后来白天也能频繁听到钟声,吵得她不得安宁。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一句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终于有一天,苏芷受不了了,于是她藏在卫生间里,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那是她下课的时候偷偷从同桌的笔盒里偷拿的。
小刀是新买的,很锋利,将刀刃抵在手腕上,轻轻一划,皮肤就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下一瞬,鲜血就涌了出来。
苏芷看着鲜血 “滴答滴答” 地滴落向白色的便盆,又迅速晕开,这画面让她整个人都激动到颤栗,有那一瞬间,她竟觉得好痛快,耳朵终于清静了。
苏芷扶着墙蹲坐下去,将小刀扔到一旁,上面沾上了血迹。
她想到同桌是个住校的小男生,说话也总是轻言细语的,生怕惊扰到她。忘了是从哪个镇子来的,但从穿衣打扮可以看出家庭条件应该是不太好。苏芷有点后悔白拿了他的刀,她想着或许应该给他留下些钱,想着想着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墨心里打定主意,不能这么下去了,苏芷最近太过异常,这个周末怎么也要带她去看医生。抬头却发现老师已经在讲课了,但前面的座位是空着的,他分明记得苏芷去了卫生间,但她没回来。
沈墨脑袋轰隆一声,蹭的一下站起来就往外冲。
“诶!沈墨,你干嘛去!”
老师的呵斥声和教室的喧嚣他都听不见,只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夜晚的急诊室也许是一个城市最嘈杂的地方,灯火通明的过道上每个人都形色匆匆,一排排被磨得油光蹭亮的铁皮座椅上,无数人曾在上面坐卧难安。在绝望的压迫下,连人们不甘的嘶吼都变得微弱无力。
苏芷有意识的时候,她听见空旷的走廊偶尔有脚步回响,身边有男人女人的交谈声,偶尔有沈墨和苏兴国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听不清内容。鼻尖萦绕着淡淡消毒水和血腥味儿。她想动一动却觉得四肢有千斤重,浑身都泛着疼。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等苏芷终于有了一点力气的时候,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为死寂的病房带来了一丝生气。
她缓缓抬起眼皮,就见床前有一个黑影,他背对着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苏芷左手的伤口已经缝合,麻药过后,伤处隐隐作痛。更难受的却是右边,因为手术后一直不见她醒过来,医生认定是营养不良,此时正吊着营养液。虽然手背上覆了一个温热的手掌,却无法阻挡一股股凉意奔腾着往皮肤里钻,她有些不适地动了动。
眼前的人影仿佛受惊了一般,怔了一瞬,快速起身往门的方向去,随着开关 “啪” 的一声,室内瞬间亮堂起来。紧接着,她对上了沈墨那双惶惶不安又有些失焦的眼睛,他头发凌乱,蓝色校服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上面还沾着点点暗红血迹。
恍惚间他已经再次走到了她跟前,俯下身来凑近些瞧她。
昨天看到她没有一点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几乎刺得他心胆俱裂。过去的一夜,他的神思好像被缚在一片浓雾里,来回找不到归路。现在看她眼眸里又有了细碎的光,清浅温热的鼻息喷落在自己脸上,她的确还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沈墨暗淡的眼眸闪过一丝亮色,终于神魂归位。
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得到缓和,沈墨面部还是僵硬的,他硬生生地想冲她挤出一个宽慰的笑,笑出来的同时,几滴眼泪却顺着他勉强弯起的嘴角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少年的眼泪是滚烫的,滴到苏芷的脸颊,一路烫到她心底。她知道除了奶奶,沈墨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他回来后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她除了一点感激,从未想过对他交心。这段时间,她一直将他的焦虑看在眼里,可她太痛苦了,所以她刻意忽略掉他的好,她总在应付他,她将他精心准备的便当偷偷倒掉,将他小心翼翼的关切当作负担,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愧对他。他们从小相识,他陪伴她走过一段段晦暗的岁月,哪怕没有血缘,他又何尝不是她的亲人。
苏芷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因为心里有愧,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将头转到一侧,滚了滚喉咙,低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沈墨低低地笑了几声,似劫后余生,笑声里还带着哭腔。
他突然将头埋在苏芷颈窝处的被子里,抽噎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声音低沉沙哑,又带了一丝委屈:“你会好起来的,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见她没反应,沈墨又继续说:“苏芷!都会过去的,相信我,以后,我们一起承担,行吗?”
半晌,苏芷轻轻吐了一个字,好!
“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