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打破傍晚的宁静,少女回头,露出一张淡漠无多余表情的脸。她正值青春年华,眼中却盛满忧郁与彷徨,失去了神采,那是 16 岁的苏芷。
2002 年,桂市到处还都是低矮的楼房。这处位于桂市一中附近一栋八层高的老楼天台,楼下是破旧的城市街景,远处是绵延起伏的群山,清晨和傍晚可以看见云雾在山间游动。桂市常年多雨,今天却是个大晴天,落日西斜,霞光从地平线晕染开来,将天边的云渲染得一片通红,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世界都变得缓慢而宁静。
在沈墨印象里,苏芷几乎每天放学都要来这儿待一会儿,常常待到很晚才回家。此时她站在围栏处,就那么定定地望着远方,眼神缥缈,不知想着什么。沈墨将卡片机放包里,静悄悄地走过去站到她身边,直至黑暗将仅剩的光明完全吞没。
借着微弱的月光,苏芷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在前方,沈墨则紧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两个沉默的身影像游魂一样,一前一后地穿梭在这座破落的小城里,和幼时的场景重合。
走过几条狭窄的小巷,便来到了这个桂市最古老的集市,青石板路随着弯弯曲曲的小河一直延伸到几百米之外。每天早上这条街道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喧嚣声此起彼伏,汇集了整个桂市的烟火气。夜间则显得十分冷清,只偶尔有饭后结伴出来散步的老人。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小桥,过了桥再穿过一条小巷就能看见四四方方两栋并排着的老楼,青砖筑成的外墙,屋前皆有一扇饱经风霜的朱红色大铁门。前面是五六米宽的水泥地,边缘围着一圈用水泥筑成的镂空护栏,上面摆了几盆干枯的绿植,护栏下面是那条蜿蜒的河。
沈墨站在自家门前,见前方苏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掏出钥匙开了门。他和苏芷是邻居,幼年曾是最好的玩伴。他和苏芷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沈墨父亲身体出了问题,他们便举家搬去汉城治病,沈墨也因此和苏芷断了联系。他的小学后半程和初中都是在汉城上的,直到今年因为学籍问题无法参加高考才独自转回来上高中。
家里就他一个人,进门后他摸索着开了灯,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沈墨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闪身进了厨房,准备随便做点东西应付一下。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颗白菜。他拿出一个鸡蛋,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半袋挂面。厨房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这些事情沈墨做起来得心应手。自父亲去世后,母亲常年忙着工作,为了不饿肚子,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苏芷进了家门,只有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母亲早已颓然地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那本就不高大的身躯显得异常单薄枯瘦,不到 40 岁的年纪已经形容枯槁,这些年她在与父亲的斗争中早已耗尽了精气神。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苏芷想。
五岁以前,她都和奶奶一起生活在桂市山里的村子里,父母生下她不久便返回了南方的沿海城市打工,只有春节会回家几天。白天奶奶在田间地头忙农活,苏芷便坐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夜晚的山里户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乌鸦会在山头的树上聚集,时而发出嘶哑的悲鸣,将夜晚渲染得阴森恐怖。小苏芷怕极了这样的黑夜,她能走路后,总是像个游魂一样,时时刻刻跟在奶奶身后。冬天的时候山里寒凉,奶奶晚上会在被窝里放上一两个灌满开水的医用输液玻璃瓶,小苏芷总会早早地蜷在被窝里,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听奶奶讲熊嘎婆的故事。
山里的空气里总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夏季的清晨午后又有恼人的蝉鸣鸟叫声。奶奶在家忙的时候,会在小苏芷衣服前兜里塞上一把糙米,搬个小板凳让她坐在院子里喂鸡。记忆中的幼童期总是漫长而充满生机。
后来小苏芷到了上学前班的年纪,她的父母便回到桂市,并花了大半的积蓄在桂市市区买了套老房子,把她接了去。同时也在繁华的商业区租了个铺面做起了二手建材生意。
刚到城里,小苏芷很不习惯,她总是成夜成夜地哭着要找奶奶。那时候父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陌生的人和环境以及对奶奶的依赖,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父母最开始还会心疼地哄哄,后来忙起来了也就不管她了。沈墨第一次见到的苏芷,便是这样的她。
那天下午,母亲在厨房做饭,沈墨像往常一样到门前的空地上玩儿。他将装有玻璃弹珠的盒子放在地上,随后整个身躯趴在地上,从盒子里拿出两颗,刚准备玩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他循着声音爬过去,在蓝色的绣球花盆栽后面的空地上,正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小苏芷哭得两眼通红,泪痕与鼻涕混在圆乎乎的脸上,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