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难过。”
不如说他是不想相信,陶宜秋既然这么回答,这么说,那又有什么需要他提醒她的。
“但大家都做好准备了。”
“那也会很难过很伤心。”
这完全是一想就会想到的,一考虑就会考虑到的,但陶宜秋自己刻意地避开思考这些。现在谢长夜说出来了,她就无法当作这个问题不存在。
她静默良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如此,她还是求生欲不强。
“你上次进实验舱,秦星那么难受,你不可能忘了吧?”
谢长夜对她的态度感到无措,口吻变得有些急。
“……会走出来的。”陶宜秋仍然不动如山。
谢长夜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陶宜秋说这话的时候明明都不敢看他。其实说这个话题起,陶宜秋就一直没看他,但仿佛有心灵感应般,他感受到了她这个回答萦绕着心虚。
“你无法理解吧,以我这些年的见闻来说,我也觉得不可理解。”陶宜秋见谢长夜使劲想着话,率先开口,“或许……其实我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陶宜秋忽然陷入了一些回忆里。
想到她便也说了。
“我有记忆起,记得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家里人都很忙。我出生后十八年里,大家也就一起过了两次年,其中一次还是我刚出生那年,我没印象;第二次,人也没聚齐,我爸爸在外地出差。不过影响不大,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妈妈和我,人挺多的,我印象里是很有新春气息的一次年。”
她又联想到这些年的生活,便道来:“她们虽然忙,对我的成长却没有缺席,经常会问我,教导我,虽然总是通过电话,但好在我没辜负他们的期待,没有长歪,不亲自看着我我也能做好该做的事。其实我长大了一些之后怎么想的,我想到,后来他们电话也少了,可能是因为我不需要他们操心吧。虽然也总是期待他们的电话,但我更想不耽误他们的时间,也不想让他们很累了还要为我担忧。”
说到这,她“咳”了声:“讲偏了。我是想说,他们做的事情都是很有意义的事,他们在我眼里的形象,都是独立成熟、强大自律、有远大志向的成年人。所以其实我想象不出他们为我痛苦的样子。他们很多时候跟现在的我是一个处境的,我从小就做好了随时失去亲人的准备,我想他们也是的。”
谢长夜垂着眼睫,心里打翻了名为五味杂陈的瓶子,注视着陶宜秋的眼,声音很低:“秦星呢。”
“星星啊。我们当初报这个专业的时候还畅谈过。我觉得她……也都做好了准备了。我相信她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去一蹶不振。作为被担心的人,我自己不害怕,担忧的就是最后活着的人会很痛苦,但他们应该都不会太不能接受,所以我觉得……”
谢长夜突然打断了她:“那我呢。”
他方才没提到自己,但她怎么能不把他算在内。
她还越说越平静了,就好像说着说着看得更开了,更觉一切都没影响了。
陶宜秋浑身一僵。
那我呢。
他的声音在她脑中回荡。
她再次不敢转头看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却哪怕不看也能感受到那十足的灼烫。
谢长夜紧紧盯着她,目光几乎想要将她的心烧热,面上却是不符合他内心情绪的平静。
平静。
这个状态为什么今夜一直出现在他们身上?
明明谁都不平静。
谢长夜心里燥意疯起。
“你这一次,还是没有把我放在你的考虑对象里,是么?”
陶宜秋一动不动。
是,她上次就是这样。经过了上次,竟然还是这样。
“陶宜秋,你看我。”
陶宜秋动不了。
“呵。”谢长夜自嘲一笑,抬起头,头微微仰起,视线里却什么也落不进,眼神无焦点。
空气变得静默。
静默之中,不知有什么,一下一下地,凌迟二人的心,令人心钝痛。
陶宜秋的手很缓慢地抚摸了一下裤缝。
军训的记忆蓦地洋溢着那时的鲜活扑面而来。
“手贴裤缝。”江教官从同学们面前走过,一个个看过去。
“宜秋贴得很标准啊!”走到她旁边时,他由衷赞叹。
教官刚让休息,旁边的谢长夜就凑了过来:“呀,陶同学军姿站得这么标准,是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她转头看去,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汗,脸上笑意盈盈的,阳光打在他的发丝上,与生动的他融为一体。
除了初见,她其实还悄悄地对他再动过很多次心,那一瞬间就是其中一次。
他的鲜活触动柔软了她的心,也不知是否因为,她没有那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