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终于有一个人,能把臂膀给她躺,成日里逗她开心。她亡命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寄托,我不忍心破坏这一切。”
徐牧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所以……”
“我只想着让她开心,被心软蒙蔽了眼睛,以至于后来酿成那样的大祸。”赵月关说着,露出痛苦的神色,“难道我想把自己的母亲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命她永世不得出门吗?我必须那样做!如果不是我佯装恼怒软禁她,那些朝臣肯定要让朕流放她,甚至要她死。
“忠臣想帮朕清身侧,奸臣企图借此打击异党。他们却都没想过,那人不光是吕不韦的党羽,她还是朕的母亲。”
听到这一番话,徐牧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她从未想过,为人所诟病的吕不韦、嫪毐、赵姬之乱,秦始皇囚禁生母一事,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是啊,自己只是个从史书上看经人编纂的历史的现代人,怎么能凭着一知半解就去控诉一个人对他母亲无情呢?
徐牧舟顿时更加内疚,想要再次张口道歉,赵月关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那次之后,我吸取了教训:想守好天下,坐稳江山,就必须要摒弃一切儿女情长,与任何软弱、犹豫、恻隐的想法决裂,不然就会酿成大祸。
“当发生吕不韦嫪毐那样的祸乱时,不只是朕的皇位会受到威胁,大量的臣子才干以及他们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战争一开始,就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而这些力量本可以拿去抗击匈奴、修筑道路……
“朕不能不果断、独断、专权,因为只要朕一动摇,整个天下都会陷入混乱。”
徐牧舟听得入了神。
“而到了现代,我却发现,强硬和铁腕好像已经行不通了。这个世界有互联网,什么人都能找到他的归属和组织,任何微小的火星只要擦起,都有燎原的可能——
“那次在地铁上,‘并腿运动’一事对我的震撼很大。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大秦有互联网,那皇位可能都传不到胡亥手里,早在修长城的时候就要被人联合起来推翻了,任凭朕再强硬都无济于事……”赵月关无奈地摇摇头,“和你之间也是,我总觉得,我是对的,就应该开那个发布会,等事成之后你会感激我的……却是这个结果。”
“但也是因为你的强硬,中国才能第一次大一统,有了现在的国家根基,还有了那么多造福千秋万代的大型工程。”徐牧舟觉得他太过于苛责自己,忍不住提醒道。
“我走咸阳和西安的这一趟,路上听了许多人对朕的评价,没有什么人感谢朕,多是在强调朕的残暴。”赵月关说着,摆手示意要继续安慰他的徐牧舟,不必,“倒不是觉得委屈,只是朕突然想明白了,朕有今天的臭名声,不能只怪司马迁那个老儿……
“朕确实让许多人付出了苦力,甚至生命的代价,只为了快点造就一个富强的国家。而那些人呢,他们花了一辈子,也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更别提享受自己建设的成果——”
“为了未来人的幸福,牺牲当代人的幸福。”徐牧舟总结道。
“对,就是这样。”赵月关讶然看向徐牧舟,“你怎么知道朕的想法?”
“因为咱们是同一类人。”徐牧舟笑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那么合得来吧。注重效率,喜欢单一而确定的东西,追求绝对的理性和前进……”
“牧舟,你看外面。”赵月关冲着窗外努了努嘴,“川流不息的车流,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个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和朕的前生不一样——朕上一世为什么要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统一节日?因为大家本来就是不同国家的人,没有凝聚力,连沟通都困难,谈何共同建设?
“现代社会却不同,大家都是中国的人,有着同样的信仰,有坚定的认同。在这个时候要求大家,只能同一样东西,那根本不是在方便任何人,而是在掐掉繁盛展开的枝叶。
“砍掉侧枝,确实能让一棵树长得更高,但是,也再没有人能在它的荫庇下乘凉。
“牧舟,大树长得再高些,在现在的社会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们真的需要一棵插入云端却枝叶稀疏的树吗?”
赵月关说着,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
徐牧舟循他的指尖看去,只见远处的公园绿地里,一棵枝繁叶茂得如一朵绿色云彩般的大树下,一群孩童正坐在野餐垫上,躲着下午斜晒的炽热阳光,笑容雀跃地玩着游戏。他们身边的大人三五成群,也在树下站着,彼此笑谈着些什么,时不时宠溺地看向孩子们。
徐牧舟看着那群孩子,出了会儿神。夕阳就要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梦核滤镜般,如梦似幻,氤氲着多彩的美好。
“我懂你在说什么。”徐牧舟回过神来,对赵月关说,“之前我拼了命地想让大树长高,然而,这棵树无论有多高,我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还以为,是大树不够高,只要再高一点就好了。”
“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徐牧舟摇了摇头:“我也是回了家才知道,原来我以为会影响大树长高的东西,才是能填补我内心空洞的东西。”
徐牧舟害怕自己说得太抽象了,刚想尝试解释,却见赵月关露出了笑容:“江河不拒细流,方能汇成大海。”
“就是这个意思!”徐牧舟拍了一下掌,“你怎么表达得那么准确!”
“这还是我在古渡口悟到的道理。”
“古渡口?”
“我还有些事情没想清楚,等想清楚了,会一并告诉你的。”赵月关说着坐直了身体,向前倾去,一只手握住了徐牧舟放在酒杯旁边的手,“怎样,我们的公司还继续开吗,徐福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