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说话的男人瘦瘦小小的,哪见过这阵仗,眼圈都被骂红了,委屈道:“我只是想说,明明是女人倡导的‘并腿行动’,无论是谁都不能叉着腿坐的,现在你身为女人却不执行……”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赵月关愣了一下,继而联网搜寻起“并腿行动”来——
还真有这么个活动,发生在八年前。
那一天,全国各地的女孩们有组织地组团乘坐地铁、公交车、高铁等交通工具,并在大腿外侧绑上铆钉带,一边在坐下时大张开腿,一边喊出“两腿并拢,造福公众,是非不分,断子绝孙”的口号。
从那之后,人们逐渐开始鄙夷在公众场合叉着腿坐的人,这场声势浩大的女性自发运动也被称做了“并腿行动”。
并腿行动的口号涵义后来发生了延伸,被一部分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养好孩子的年轻人拿来自嘲,成了优生优育行动的倡议词……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在一秒内学习完所有相关资料的赵月关顿时消了气焰,他看了看四周,男性乘客们的脸上多少都挂着不悦。赵月关无法,既觉得理亏,又实在是满肚子委屈,不想道歉。
他思索了片刻,张口道:“但我精神上其实是男人。”
好了,这话可算是把剩下的女性乘客也得罪光了。
瞄准地铁要到站,徐牧舟赶紧拉着赵月关跑下了车。待终于跑出了站,徐牧舟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赵月关说:“精神男人可不是什么好词,以后千万别说了。”
赵月关经过一番长跑,脸不红心不跳,只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徐牧舟待终于喘上气来,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心有余悸。”赵月关看向徐牧舟,“全国那么多女性,竟然能在同一天举行‘并腿行动’那样的活动……如果当年大秦通了互联网,集会该有多容易啊!朕的统治,是不是有可能根本撑不到一年?”
徐牧舟愣住了,她看向赵月关的眼睛,那一对人造的仿生眸子竟然有了些深不见底的意味。
秦始皇毕竟是秦始皇,赵月关的惆怅只经睡了一觉——充了一晚上的电,就全部烟消云散。
第二天徐牧舟放假,本来打算看一本期待了许久的书,谁知刚打开电子屏,赵月关便穿戴一新地推门进来,说,走,去见李敬。
“李敬是谁?”徐牧舟茫然。
“心赏APP的创始人啊。”
徐牧舟虽然在“心赏”上有账号,但她从来不刷这个平台的内容——心赏是六个平台里用户最下沉的一个,盛行莫名其妙的土味、擦边、猎奇视频,还是未成年人讲述早恋故事的天堂,更不乏失意的中年人在上面语重心长地逞强,装作成功人士,分享稀碎的“人生经验”……
如果让徐牧舟用一个词来形容心赏APP,那绝对是“乌烟瘴气”。
但是,无论徐牧舟喜不喜欢,心赏都是国内商业价值第三大的平台,赵月关第三个尝试说服的“国君”,自然是其创始人李敬。
想起前两次都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发了怒的赵月关,徐牧舟长了个心眼,劝她:“从平台内容来看,这个CEO很可能要比前两个更……在乎女人的容貌,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只见赵月关从随身的黑色手包里拿出一管艳红色的口红,说,既然躲不过,那还不如物尽其用,反正这也只是一具躯壳罢了。
徐牧舟听他这样说,才想起来赵月关并不是真人——她近来常常会忘记面前站着的这个身体是一个仿生人的身体。不知道是公司将其制作得太逼真,还是秦始皇灵魂的力量太强大呢?
徐牧舟打开指环,将这个思考记入了研究报告。
出乎意料,心赏的CEO李敬并非如徐牧舟预估的那样是个猥琐的中年男人,反而是听赵月关说话最认真的一位。
李敬一见到赵月关,就表现出了自己有兴趣和“心动圈”APP合并,主动询问赵月关在电话里说的“好办法”是什么。
赵月关经过上次之后调整了战略,一开始便拿自己当年先统一、再搞基建的事情举例子,以免李敬担心服务器等硬件问题。赵月关从修建驰道说到兴修水利,再讲到建筑长城,回忆起当年,激情澎湃、洋洋洒洒,李敬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
看见李敬频频点头微笑,赵月关和坐在邻桌喝咖啡的徐牧舟都认为有戏,几乎要想好回去怎么开香槟庆祝了——
“可是,秦始皇最遭人诟病的事情,就是修筑这些东西,劳民伤财。”李敬说道,“我如果这么做,不是重蹈他的覆辙吗?”
徐牧舟听到这话心里一紧,赵月关可不喜欢被人否认。
上一次自己说他残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万一赵月关又被激怒,把徐福复活他的事情搬出来讲,那就完了。
徐牧舟左脚伸出桌下,已经做好了拉起赵月关就跑的准备,谁知后者却很平静。
“搞基建不是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是源远流长,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公司能越来越兴盛吗?再说了,多添置些服务器而已,只是花钱,又不是用人力作苦力——”
“你这话说得不错。”李敬称赞道,“我确实无需像嬴政那样奴役人民。”
听到这话,赵月关咯咯地咬紧了后牙,硬挤出一个笑容。
“说起来,你对秦始皇很有了解啊?最近有个关于他的电影上映了,你去看了吗?”李敬好奇地问道。
“还没去,我的日程排得太满了。”赵月关颔首微笑,“李先生看过吗?好看吗?”
“我前几天看了,拍得挺好的,讲的是一群盗墓贼挖秦始皇陵——”
“挖皇陵?!”赵月关大惊失色,“怎么挖人祖坟的事情还能摆到台面上来说了!?”
听到这话,李敬觉得莫名其妙:“秦始皇陵不是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嘛……拍个电影而已,又没真挖。”
赵月关赶紧上网搜寻了一圈,还好,骊山还没被掘开,他还想着有一天能去看看上一世最后休眠的地方呢。虽然那座汞仓库肯定是不能进的,但只在外面感慨一下时过境迁,也是极尽浪漫的——
“而且,就算被挖了,也是他活该。一上任就大修坟墓,这人不是找死嘛,还拉一群人给他垫背。”
完了。
听见李敬如此说道,徐牧舟倒吸了一口凉气,闭紧眼睛,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场景。
果不其然,只听赵月关一声暴喝,整个咖啡厅都抖了三抖:“你说谁找死!?”
看着拍案而起的赵月关,李敬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周围的客人全部循声看了过来,赵月关对此毫不在乎,右手一挥,激愤道:“朕可没有一上任就修陵墓,都是司马迁那个无耻之徒侮辱朕!朕明明是死前第六年才开始修的,到了那个年纪,为自己的身后事考虑一下,难道不应该吗?你们这些人,就会听司马老儿胡诌。那种人的话能信吗?根儿都让人绞了,心理都变态了,他那嘴里还能吐出象牙吗?要不是朕的史官……”
徐牧舟扶额叹息后睁开眼来,只见赵月关对面的李敬正在动作极小地准备溜走,应该是觉得遇上精神病了。
然而,赵月关在慷慨陈词的同时也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看见李敬要走,他连忙上前拉住他,把李敬吓得整个人一震。
“你先别走,刚才说的合作,给个交代啊。是干,还是不干?”赵月关拽着李敬的胳膊问道。
看见周围已经有人举起指环录像了,李敬遮住脸,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说:“干,当然干。但是——这样啊,我一个人呢,力量不够。你要是能去把心动圈的老板给说服了,和我一起做,咱们就干!好吧?”
听到这话,赵月关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松开抓着李敬的手:“行,那李先生你回去等我消息,我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咱们到时候见!”
看着一溜烟窜走的比老鼠还快的李敬的背影,徐牧舟知道,赵月关大概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