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林玉笑了一声,“既如此,明日开始还不跟着我好好学习,省得以后给下人起名字都不会。”
骆岩胸口紧紧贴着林玉的背,林玉感觉到他似乎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禁莞尔。谁知骆岩两腿一蹬马腹,马儿受惊快跑起来,让林玉一下子仰进了他怀里。
林玉慌乱了一下,很快坐了起来,侧过脸对骆岩说,“骆公子,你这匹金贵的宝马恐怕禁不起这番折腾,何必为了报复我让它不好过呢。”
“看不出林先生还懂马?”骆岩有些稀奇,方才林玉骑了半天这匹马也没有说什么,他还以为林玉只当这是普通的马。
“都是纸上谈兵罢了,还要谢谢骆公子让我眼见为实——这马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本来就极难培育,而且身高腿长,体型偏瘦,不是北边喀尔羌进来的马匹,倒像是西域大宛那边的品种,只是大宛灭国之后,纯种的大宛马已经很难找到了,更何况是白色的……可见这马是经人不断配种筛选,偶然所得的一匹,虽然举世无双,但恐怕比人都娇气,是个花架子罢了,这一路上它带着你我二人,已经精疲力尽,你还催它快跑,只怕它回去要闹病了。”
骆岩听完笑起来,“林先生说得一点不差,这是四皇子当年西征时候从一个小国那收来的,听说也是花了大价钱呢,原是送给我二哥的,可惜他嫌这马华而不实,就给我了。”
林玉一愣,没想到四皇子和骆家的关系居然也很好,世人皆知骆家是稳稳的“太子党”,不过这个“太子”是这十年才当上的,十三年前,喀尔羌部南下进犯京城,先帝率部亲征却全军覆没,被喀尔羌部掳走,此后先帝的弟弟代为监国,两年后,先帝在喀尔羌营中病逝,彼时四皇子远在哈密西征,生死不明,先帝之弟便继承了大统,如今的太子,是先帝弟弟的太子,而四皇子,才是先帝当年立的太子。
西征之后四皇子凯旋而归,朝中也有一些旧臣暗中支持四皇子,不过四皇子自认为父亲北狩愧对列祖列宗,自己无心争权夺利,又怕留在京中引人忌惮,反而自己请求北上戍边,至今已有六七年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连文弱的二公子都嫌那马华而不实,骆岩这种马上征战惯了的却没有嫌弃。林玉转念一想,是了,这马虽然华而不实,但京中根本没有第二匹,骑着这样的马出去吃酒听戏自然是风头很足的,不过是纨绔子弟的门面罢了。
骆岩安抚地拍了拍马头,转进一旁的小巷子,“林先生说得对,这花架子确实是走不动了……不过好在有条近路。”
林玉看到这条街前面就是骆府的正门了,但骆府家大业大,绵延了一整条街,骆岩从这个巷子里拐进去,似乎是绕到了骆府最边上。
果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小门,那个叫小春的小厮正坐在门槛上等着呢。
“春儿,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回?”
“三爷回来了!嗐,三爷每次出去玩不都是从这个小门偷偷溜回去的,我也是刚回来,爷不回我哪敢进去呢?”小春说着,殷勤要扶骆岩下马,骆岩摆摆手,“去,把你月儿姐姐叫来,我有事交代她。”
小春看了一眼另一匹马上的姑娘,心里明白了一多半,半晌跟过来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也没怎么打扮,只是生得十分好看,那姑娘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见到骆岩正要说话,看到了旁边的林玉又咽了回去。
林玉忙低头行礼,这姑娘多半是骆岩房里的丫头,林玉自报家门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看她,骆岩一把搂住林玉的肩膀将他拉起来,笑道,“林先生不必拘礼,我又不像那些公子哥似的讲究恁多,这是我的丫鬟名唤秋月,月儿,这是我国子监的先生,不是外人。”
林玉心下想着,今日你我二人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但那个叫秋月的丫鬟和她主子性格差不多,也是大大咧咧的,听到骆岩说不要见外,便大大方方跟林玉行了礼,然后一转头照着骆岩的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三爷又给我们找了个好差事!烧火的丫头不够了,就去找老太太、夫人要去,难不成还能短了你的?好端端的从外面捡来一个,赶明儿让老爷知道了,打你一顿也就是了,只是我们也少不了挨罚。”
林玉吓了一跳,原来骆公子在丫头面前是这样的地位,只见骆岩也不恼,只是拉了绮儿过来,笑道,“绮儿别怕,你秋月姐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跟着她断不会受欺负的。”
秋月叹了口气,一把将绮儿拉了过去,“罢了罢了,三爷身边这几个体己的人,哪一个不是捡来的呢?若你不是这样的好人,我们也不跟着你了。”
林玉稍微有些意外,看了骆岩一眼,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怎么了林先生,发现我其实是个大好人,过意不去了?”
“骆公子宅心仁厚,可见德行高尚,未必非要读过圣贤书。”林玉四平八稳地回了一句,骆岩笑得更得意了。林玉道,“骆公子,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哦,那林先生骑我的马回去吧?”骆岩说着,从怀里将林玉买的书拿出来,“反正我也不骑了。”
林玉连连拒绝,他们祭酒大人骑的不过才是大理牧监养出来的枣红马,他若是骑着一匹西域纯种马招摇过市被看见了,岂非太僭越了,再说那匹白马娇气的很,骑回去万一病了,卖了他都赔不起。
骆岩见他推辞的坚决,也就没再坚持。林玉辞了众人走到大路上,想要随手拦驾马车,又一算此地去国子监也不过两三里地,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便慢慢悠悠一路走回了北门的监舍。
王利和赵锦早就回去了,东西帮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简单摆放了一下,林玉见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漆盒,足足有五六层,忽然想起难不成这就是骆大人说的给他的谢礼?
林玉掩了门窗,将漆盒逐层打开,里面湖笔徽墨不一而足,还有一方蕉叶白的端砚,一枚文昌塔扇坠,林玉拉开最上面一层,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漆盒里码着十个整整齐齐的银锭,林玉拿起一个颠了颠,应是二十两一个的银元宝。
林玉盯着那二百两银子看了许久,暗自决定明日去了国子监,要对骆岩温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