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玉去了博士厅,看到骆岩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
其实林玉原本去的更早,只是他先去拜会了一下国子监祭酒陈大人。昨日收了骆家的二百两谢礼,今天少不得要拿出些“孝敬”上级,林玉虽然只是个九品,但这“为官之道”还是早就耳濡目染了的。当然他也知道,陈大人多半是不会收他的银子的——想必骆家给陈大人的谢礼远多于给林玉的,只是他原是通过陈大人才有了这份差事,陈大人也知道骆家给了他谢礼,若是默不作声只怕让陈大人不悦。
果然,陈大人一再推辞,让林玉拿着银子好好给自己做两套衣服,只是把那方蕉叶白的端砚留下了。林玉心里自然早有准备,不过他也十分喜欢那方砚台,心中难免有些不舍,但想想好歹银子一分没少也就罢了。
博士厅内空空荡荡的,大多先生要么去学堂上课了,要么今日无事便没有过来。原本林玉是没有单独办公的地方的,而且他一个学正,主要负责给新入学的学生上通识课,偶尔帮助教、博士先生看看学堂,批改功课之类。但既然骆岩名义上算是陈祭酒的学生,陈祭酒在博士厅有几间闲置的书房,所以林玉算是沾了光,以教习骆岩的名义有了个自己的书房。
“林先生早。”骆岩今日换了一身水色长袍,乍一看还挺像国子监学生统一的衣服,但林玉一眼看出那布料流光溢彩的,定然不是市面上有钱就买得到的东西,之前皇上赏过陈祭酒几匹上用的缎子,与这个有几分相似,陈祭酒每年只有年节才穿一两次,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没想到骆岩拿来当上学衣服穿,不过让骆家的少爷穿国子监统一的衣服,也确实有些为难,只怕布料粗糙再把少爷的细皮嫩肉磨疼了。
林玉点点头,见桌上已经摆上字帖了,便叫骆岩研墨,骆岩照猫画虎摆弄了半天不得要领,林玉正要说他两句,想起漆盒里那二百两银子,便叹了口气,伸手从骆岩手里将墨和砚拿了过来。
“我来吧,省得把少爷那内供的料子沾了墨。”林玉说着,轻车熟路研起墨来,骆岩在一旁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有什么稀罕,明儿我让他们给先生也做一套——诶林先生,我见国子监的先生都是红色的官服,怎的林先生仍是这身水色的衣服,和国子监的学生一样啊?”
“我刚上任,尚未来得及去做官服。”林玉说着,研好了墨,将笔递到骆岩手里,自己也拿了一支,让他学着自己的样子握笔。
骆岩心猿意马地拿着笔,又看见林玉扇子上新换了个扇坠,是个玉雕的文昌塔。
“哪来的这样俗的东西?我二哥给的吧?”说罢挨了林玉一戒尺。
林玉没说话,但确实是骆家给他的谢礼里面的,不然这样上好的玉,他自然是舍不得花钱买的。
“我二哥就喜欢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俗得很,我前阵子刚得了一块好玉,等我找人给你雕一个。先生要龙凤呈祥的?双莲并蒂的?那个工匠手巧得很,给你抠个名字在上面吧,镂空的,还能转!”
也不知是谁俗得很,林玉简直要笑出来,只好绷着脸淡淡道,“大可不必,别糟践好玉了。”
“送你怎么算糟践呢。”骆岩没听出来是审美的问题,还以为林玉谦虚不肯要,林玉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果然是纨绔子弟,不清不楚的话张口就来,林玉便不搭茬,一心指导他练字帖。
骆岩写字其实有几分章法,领悟也快,到底还是比小孩子好教多了,临摹了几篇,下笔已有锋芒。
“林先生,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果然字如其人。”
“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拐弯抹角的。”
林玉笑起来,“骆公子从小戎马征战,性格刚烈,果然字写得也是锋芒毕露,孔武有力,自然是好了。”
骆岩虽然已经十七岁了,被夸了还是难掩喜色,他看了看旁边林玉为他示范的字,“林先生,我看你的字也是笔力虬劲,颇有棱角……不是说字如其人吗?”
林玉微微一笑,道,“骆公子安知我就没有棱角?”
骆岩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回想起昨天挨的打、罚的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如此,林先生确实是有些棱角的。”
林玉笑起来,看了眼外面,“练了半日也到晌午了,陈大人特意交代过,怕你吃不惯饭堂的东西,要给你开博士厅先生的小灶,骆公子今日想吃什么?”
“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大可不必兴师动众的,”骆岩一笑,“我让小春给我送来了。”
原来不必兴师动众,是因为博士厅的小灶大少爷也不爱吃。林玉无奈,但只怕请示了陈大人也是不会驳骆家的面子,便应允了,“既如此,林某便去饭堂了,骆公子在这里用了饭可以去后堂歇一会儿,我未时三刻才来。”
“别啊,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两人的饭……”正说着,听见有人在外面悄声问道,“三爷下学了?小的来给您送饭……”
林玉打开门,见小春带着绮儿,一人拎着一个好几层的食盒,吓得林玉赶忙将二人拉了进来。
“他来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了?谁放你进来的?”林玉见绮儿已换了一身新衣服,粉绿相间的很是好看,头发也在两鬓上面扎成了两个圆圆的髻,透着几分俏皮,只是国子监除了五品及以上的诰命夫人之外,以下女子皆不能入内,想必是守卫见是骆家的丫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进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啦?小春哥一个人提不动嘛,”绮儿笑着说,一边从漆盒里拿出各色点心菜色,都还冒着热气,“还不是三爷非要吃这个吃那个的,秋月姐姐说了,三爷平时吃饭都懒得动筷子,也不知怎么了,出来上个学上得人都馋了。”
林玉眼睁睁看着他俩把桌子摆的满满当当的,看着骆岩的眼神有些不善,骆岩忙解释道,“林先生别听她瞎说,我本来也不馋这些东西……只是昨日从后面抱着林先生,只觉得你有些太瘦了,应当多吃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