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们在安城待了将近三个月,才得到继续进攻的命令。
云中一共有七城,早已拿下了六城,还剩最后一城,不知为何迟迟不动。等命令下来,已是寒冬。
那是云中七城的最后一城——稷城。
出兵的前一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曹长卿获准骑马随行在卫起身边。
那是卫起送他的名马,浑身纯黑长毛,在额前有一点白毛,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是匹一等一的钓星乌马,曹长卿给它起名“梅漆”。
卫起听到这名字是眉头微微皱起:“美妻?”
曹长卿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卫起想歪了,哈哈大笑。却被卫起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梅漆上的曹长卿照例是一身白衣,连盔甲也没带,披了纯黑的狐裘,跟在卫起身边。
卫起撇了他一眼,黑发高束,发带里藏了云中的藏蓝流苏,狐裘倒没什么特别,长安富贵家少爷常见的款式,狐尾的毛领也不张扬。说到底只多了一个流苏,还藏得隐蔽。但卫起还是骂了句:“花狐狸。”
卫起则御马跟在曹长卿后面,与公孙敖并排,看起来与常人无二。城下积了很厚的雪,大军兵临城下,城门紧闭,城楼上却没有守城的士兵。
卫起到了城门前不久。城楼上探出一个孱弱的身影。
那是十五岁的岱极。
卫起哈哈大笑,偌大一座城池,居然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守么?
“叫你们城主出来见我!”卫起大声喊,像是在逗谁家小孩。
“我就是城主!”少年脸被冻得通红,即便强装镇定,声音里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城楼下可是卫大将军?!”那少年壮起胆子又问了句。
“是!”卫起遥遥回答他。
“听闻卫大将军仁义之师,能否答应我三件事?您若是做到了,今日我便为你开城门!”岱极大声喊道。
“你说!”卫起来了兴趣,逗小孩般回他。
“一不可杀老弱!二不可毁牧场!三不可绝丹水!”岱极大声道。
听到这话,曹长卿来了兴趣,望向城楼上的少年,也是一身白衣。不同的是,那人一身白衣是因为只剩了里衣,并不是曹长卿这样的花孔雀行为。
曹长卿定定地望着他,但少年的目光始终在卫起身上,看起来害怕极了。
曹长卿想,不可杀老弱,壮年人便能杀了么?真是有些好笑。
随着卫起干脆的一声:“好!”
稷城的城门就这么打开了。
城楼上的孱弱少年脱去上衣,赤足而出。在寒冬腊月里冻得直哆嗦,却将象征着稷城传承的玉刀高高举过头顶,献给卫起。
曹长卿这才发觉,少年身后尽是老弱,竟然没有一个壮年人。
少年被冻得直发抖,嘴唇冷的发白,却还死死咬住下唇。
“你今年多大了?”卫起接过玉刀,挑起他的下巴。
“十五。”岱极松开嘴唇,渗出血来。
“比你还小三岁。”卫起转身都对曹长卿说。
岱极这才看清,卫大将军身后竟然是个少年,那个近来名号已经传遍云中的天才,曹长卿。
“我十九了。”曹长卿固执地说,白帝此前总是以年龄太小不让他参军,因此他老是在自己虚岁上谎报一年。
曹长卿又是年末出生地,说起来过了这个月底他才18岁,却固执地说自己十九了。
曹长卿说着下了马,为那小孩披上狐裘,一时又找不到靴子,便想着拉他上马。
今日大雪太厚了,按照传统,城主得跟着卫起他们在雪地里走上一圈。这么厚的雪,看他被冻的样子,怕是一圈还没走完腿就废了。
卫起一下子看出曹长卿的想法,挥手示意他停下。公孙敖也是跟在后面,是卫起身边的老人了,一下明白过来卫起的想法,下马给这少年手绑上了。
尽管卫起也不认为这样的人对曹长卿能有威胁,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他绑上了。
做完这一切卫起才示意,可以上马了。
于是曹长卿把他抱到了自己的马上,绕了稷城一圈,士兵四下站岗去了。
夜里,在城主的房屋里燃起火堆。那个少年城主穿了暖和的靴子和裘衣,被关在了厢房里。
曹长卿贴在公孙敖旁边,公孙敖则在那里烤着城民送来的羊腿。曹长卿想了许久,终于对卫起说:“我们帮他们修修屋子吧。”
此语一出,震惊四座。
打仗,面对投降的城池,不杀人已经是最好的了,他还想帮他们修屋子?
“冬天太冷了,这里又尽是老弱妇孺,我们一走,这里就会被陛下派来的兵接管。他们决计不会管这里的人的死活。”曹长卿又说。
“阿河,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妇人之仁!不论他们自家的壮汉去了哪,临走不知道修一下屋子么?这不是你我该管的事。”卫起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