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长廉母亲早亡,父亲不知所踪,泰逢发觉这孩子天赋之后将他带在身边养着。约摸是八岁那年,泰逢在院中打了一套拳,又见秋叶萧萧落下,深觉感伤,便叹息道“杀人盈野复盈城,谁挽天河洗甲兵。”小小的长廉便跳了起来,大声道:“我挽天河洗甲兵。”从此泰逢叫他一声“阿河”。
“六年前你说要去天下看看,如今呢?”泰逢柔声问道。
长廉闭了闭眼,声音微哑:“老师,我见天地合盖,万物其中,万顷波中不自由。”
那时他在蜀地,大雨将至,远处高大的群山连绵,厚重的云黑压压的垂下来,仿佛要将天地合起来。唯有云与山出,有一道光漏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然释怀,已然脱离尘世的桎梏。
“阿河,我也曾见过天地合盖,我在黑压压的大地上乘龙飞行,一路到了那合盖之下,又见苍天高远,大地广阔。百里炊烟起,万象长安生。”
长廉睁开眼,眼底微微一动。
泰逢注视着他,声音微沉:“你以为天地要合拢了,可那道光,永远不会真的消失。”
“阿河,这世道,不会因为你的释然就停止动荡。”
“凶神将起,天地未定。我已经老了,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你若真的看透了人世,那就帮我一个忙,度化不周的亡灵,免得这世间再起劫难。”
屋外,夜风吹过长安,烛火微微摇曳。
长廉沉默许久,望向老师的眼睛。
最后,他缓缓点头。
长廉望向老师的眼睛,许久,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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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
岱极本想拍一下风羲回,和她说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她的步伐有些不稳,似乎连站直都很勉强。
“你……怎么了?”他刚要开口,风羲回已经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伸手扶住额头。
岱极立刻蹲下,伸手去扶,但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手悬在半空,竟有些手足无措。
“要不要把榻月叫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风羲回轻轻摆手,声音虚弱:“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风羲回扶着墙站起身,刚喘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人影靠近。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恍惚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沉稳的眼眸——
启帝。
“重黎三公子。”他淡淡道。
岱极的警惕心瞬间拉满,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风羲回拉到自己身后,死死盯着启帝,仿佛这位皇帝下一秒就会出手。
启帝却只是轻笑了一声,“今日之事,不与你计较。”他微微侧头,看向风羲回,“但你身边这位朋友……看起来不太好。”
启帝看着挡在门口的岱极,语气不紧不慢:“云中,还是东夏的。”
岱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早就料到启帝可能会用云中做文章,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开门见山。
但启帝的下一句话才真正让他动摇——
“阿河也是朕的朋友,朕不会对他如何。”
岱极的指尖收紧,他紧紧盯着启帝,半晌,还是咬牙让开了身位。
他不是信任这个皇帝,而是别无选择。
说着,他朝屋子里喊道:“泰逢大人。”
泰逢老头闻声而出。
“这位看起来不太好,劳您为她诊断下。”启帝说道。
“我带她往旁边去,您进去就好。”泰逢说道。
岱极这才让开了。启帝进入“和穗”屋子,泰逢老头已是白发苍苍,却是一把打横抱起了风羲回,进了隔壁的屋子。
岱极守在两扇门前,一边细语轻声听不真切,一边金光闪过,又在交谈。
风羲回半跪在地,喘息声有些急促。
她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不只是因为刚刚施展的术法,更因为这几日的连续占卜。
她一直在推演天命,而解读神谕,极度耗费精力。
她的额头隐隐作痛,视线模糊了一瞬,但她还是强撑着站起身。
泰逢依旧是指尖金光跃动,在她额间落下,风羲回的窒息感好了许多,待她呼吸平稳下来,泰逢便开口问道:“你是白泽的弟子?”
“先生带着读过几本书,算不上弟子。”风羲回笑道。
“白泽以博学闻名,读过几本书,便是知晓天下事了。是他让你来长安的吧?”泰逢投来赞赏的目光。
“先生说我体弱,而长安灵气最盛,说是长安能助我养生。”风羲回笑道。
泰逢坐在茶桌旁,华清楼每个屋子都放的是江南上好的茶,只是当下有壶有茶,却没有热水。
今夜太乱了,仆人大都被吓破了胆,别说热水了,戏台那边都没收拾呢。
风羲回一下子明白过来泰逢的意思,往火炉那轻轻一点,凭空生了火。
“你还会术法。”分明是泰逢意料之中的,却还是夸赞的语气。
“先生随手教的。”风羲回依然是半遮半掩地回答。
“在长安多久了?”
“三年。”
“你叫什么名字?”泰逢又问。
“风羲回。”
“羲回,是个好名字。”泰逢感慨道。
风羲回不知道说什么,恰好水开了,于是提了壶,泡茶。手法娴熟地提高壶,倒掉第一次水,而后再注满水,轻敲三下茶壶盖便提起来分入茶杯。双手推到了泰逢面前。
泰逢接过茶,爽朗笑道:“我已经老了。”
风羲回抬头看着面前这位白须的老叟,方才抱起自己的也是他,若非这副容颜,他的体态很难让人想到这是个老人。
“阿河是我唯一的徒弟,六年前一病要了他半条命。五行司的几位,启帝必定要他们留守长安。你若是问过天意,就知道如今天下,大乱将起。”泰逢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是要拯救天下的人呐。”
风羲回这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老头煽情半天,最后说出一句“你们是要拯救天下的人呐”是要闹哪样,这也太违和了。
泰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缓缓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轻敲。
“阿河身体不好。”他终于开口,这句话带着某种隐含的意味,“你们最好去上申山一趟。”
风羲回眉头微挑,意识到他的话里有别的意思:“……您是说,上申山的那位?”
“如今明炔现世,凶神蠢蠢欲动,你以为上申山的古神会无动于衷?”泰逢语气平静,“既然要走这一遭,不如去看看。”
这句话终于让风羲回收起玩笑的心思。
她缓缓抬眼,接住泰逢递来的玉牌。
风羲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
它触手微凉,却不像普通玉石那样冰冷,反而带着微弱的温度,仿佛握着一块活着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牌上确实无字无画,但她隐约感觉这东西不简单。
“这是什么?”她问道。
“带着它,山人会放你进去。”泰逢并不解释太多。
风羲回眯起眼:“如果山人不认牌子呢?”
泰逢轻轻一笑:“那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