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松青回信很快。
第二日清晨,程尉泽轻手轻脚起身,看了眼沉睡的陆念慈后准备出门,黑猫来福从门缝钻了进来,正巧对上了,猫毛乍起,掉头跑了。
程尉泽眼神没分给黑猫,他知道那只猫是陆念慈在宫内捡到的,偶尔投喂,看样子挺喜欢,虽然他不喜这种掉毛又脆弱的生物,但只要她喜欢就可以了。
陆念慈是被窗外淅淅沥沥雨声吵醒,她起身揉了揉皱着的眉头,怎么突然梦到幼时一些久远的事情了。
她梦到幼时在陆府的山茶花树下,母亲拿着书看,父亲耍长枪,她趴在小桌上昏昏欲睡,小手攥着笔杆,在抄写父亲罚她平日里看也不会正眼看得千字文,一天整整写三遍,要一直写满一年,她每天写完手指头都快断了。
起初她愤愤不平,不就是在一幅画上面给人像添胡子和刀疤,为什么阿爹非要罚自己。
那幅画孤零零塞在书桌暗格里,也没有挂起来,她怎么知道是很重要的画。
但看到阿爹真的很生气,加上阿娘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这上面是她阿爹朋友,此生都再难见面,只留下一幅画,还被她给毁了,又生气又伤心。
当时她年级尚小,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小的人儿皱眉思考了下,说:“阿爹的朋友我都见过,没有画上面的两人啊,是不是我不认识的叔叔?如果阿爹很想见他,便直接去见不就好了。”
阿娘点点她鼻头,叹息道:“难啊。那是你父亲曾经的战友,宋兆,已经被圣上派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临走前发誓与你阿爹此生不见,你爹已经很久都没能见好友了,你还将他唯一念想给毁了,他能不伤心吗。”
当时她想起自己在学堂里的同窗,被她惹生气也会大声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于是她想了想说:“肯定是阿爹惹那位叔叔生气了,夫子说犯错了去真诚道歉,尽力补救,他人就会原谅你的。”
阿娘却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一样。”
“小姐。”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暗香拿着梳洗用品走了进来,脚边跟着的来福甩着脑袋进来,来福毛茸茸的毛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身上,显得可怜极了。
暗香放下东西,正拿着帕子擦它身上雨水。
陆念慈点点来福的脑袋,道:“昨天还夸你聪明呢,怎么见下雨还不知道躲呀。”
暗香在她耳边悄声说:“它早时候就回来了,那时候姑娘还没醒,它看到陛下给吓跑了。”
陆念慈想了想,来福怕人,格外怕程尉泽,程尉泽不在的时候,它会出现在房间里,等程尉泽回来的时候都会快速消失。
让一只怕人的猫送信,属实有些委屈猫了。
躲人被雨淋的湿漉漉的,怪可怜的,陆念慈给它拿出鸡肉条喂它,摸摸它的头道:“辛苦了来福。”
伸手取出来福脖子上锦袋,果然塞着一张纸。
来福脖子上肉嘟嘟的,正巧替锦袋遮了雨,她拿出里面的信件,纸张依旧干燥。
她长指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忽然笑了。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东越周肆,陆大将军的身边曾经幕僚,陆小姐竟然连他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着实是嘲讽,笑她自己父亲身边的人还要问旁人。
陆念慈暗暗翻了一下白眼。
旁边为陆念慈梳头的暗香也看到了纸上内容,惊讶道:“小姐猜的真准,曲大人竟然真知道画像上的人。”
陆念慈眸光闪了闪,说:“他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上次见到曲松青,他一副冷漠什么也不肯开口的模样,这次倒是很爽快,看来她特意标注的金字起效果了。
为了后续他像今日一样爽快,陆念慈决定兑现她信上的承诺。
于是她唤来宫人。
程尉泽知道她爱美,给她配了专门负责打造首饰和制作衣裳的宫人,只要她开口就立马按照她喜好去做。
这次她借口想看宫外制作的首饰,她问宫人:“北境都城哪里首饰最有名气,最好看?”
成功得到金渊阁三个字,她道:“那就在金渊阁买几件吧。”
她展开一张纸,在上面写着金钗,步摇,耳坠……各式各样的都来几个,写着的同时她还吩咐说:“都要最贵的。”
看了眼纸张,她想了想,这应该够了。
“就这些吧,金渊阁首饰好看,就先定这些吧。”
刚停下笔,就看到程尉泽站在门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多久了。
陆念慈写字向来不规矩,思考的时候,总是咬下笔头,指尖点一点桌面,做一些小动作。但她坐姿端正,肩背笔直,纵然有小动作也给人鲜活灵动的感觉。
程尉泽走上前,见她写了满满一张纸首饰名字。
“阿苑想买首饰何不就直接去店里看着买,自己选的才称心如意。”
为了避免程尉泽怀疑,她都用猫来传信了,怎么可能自己去店里,于是她开口道:“这不是想多陪陪你嘛。”
“我自己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买的多,总会有几个合自己心意的。”
她本意是搪塞过去,但没成想程尉泽听完,说:“阿苑想让我陪你去?”
陆念慈:……
不过程尉泽和自己一同去的话,倒也好,起码不会怀疑她和金渊阁之间有联系,上次为了支开虞舟,给虞舟下毒,就是在金渊阁,如果这次她再拒绝,就显得她刻意遮掩什么了。
毕竟,她不信程尉泽,同样的,程尉泽也不会对她完全信任。
她在演戏的同时,他定也不会全然相信。
对于自己,他永远都不会排除对她的怀疑。
比如,她装失忆那件事。
而他又怎么会允许她再次骗他。
平静下的暗潮汹涌他一向掩藏的很好。
她的感觉一向很准。
陆念慈收回心绪。
眼眸弯弯,她眸中盈满惊喜,“太好了,阿泽,我们一起去!”
“好。”
程尉泽笑。
虽说程尉泽对她出宫没有限制,但她很少出宫,她的每次出宫,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会被人呈报给他。
虞舟那次是他在试探,也只有那次他只派了虞舟跟着,撤走了暗卫。
但是她那次动手了。
之后他去青州时,她身边的暗卫多了一倍,人多就容易出披露,而她恰巧发现了。
所以她珍惜每一次出去的时光。
她提议骑马出宫。
到了宫门口,却发现宫人只牵一匹马。
“怎么只有一匹马?”
“一匹足以,阿苑不愿与我共乘一匹吗?”
男人不急不慢问,语气笑吟吟。
“不是,这天气如果骑一匹马,可能会出汗。”她解释道。
“雨后清凉,不热。”
刚下完雨,空气中清爽,他想骑一匹那就骑一匹吧。
陆念慈先在前,他在她身后拉着缰绳。
马儿慢悠悠跑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独特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