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慈没来得及回答,程尉泽就被门外王公公喊了出去。
程尉泽在她唇上点啄一下,起身离去了。
夕阳柔光下,将他的背影衬得鲜活耀眼,衣袂翻飞中他周身冷峻消散了,这个瞬间让陆念慈忆起他答应退婚那天。
当时他一口答应去将军府退亲的那一刻,她心情是复杂的。
父亲态度强硬不可能让她退婚,当时她太想摆脱这段陌生的婚约,本想着只要能退婚,无论如何,一定是天大的欢喜。
可哄骗程尉泽退婚途中,看着眼前人真挚浓烈爱意,她犹豫过。
但仅此而已。
她还是一步步诱骗他。
就像如今,她骗他自己爱他一样。
她知道自己手段卑鄙,装失忆,满口谎话,亦然知道一旦被他发现会万劫不复。
可那又如何,她本不是好人。
她想要复仇,程尉泽无疑是最好的踏板,她步步算计,让他重新爱上自己,又怎能犹豫,怎甘心半途而废。
所以她只能继续骗他。
只是……为何心中升起一股怅然。
陆念慈指尖抚上程尉泽亲吻过的唇瓣,忽然觉得有些发烫,连带着脸颊都在温热。
她用力摇晃几下头,想要甩掉热气,又坐在桌案前提笔写了几个静字后,思绪回到了正轨。
陆念慈本想着铲除徐云川还陆家青白以慰陆家逝去的命,但细想后,发觉自己起初的想法很天真,东越三岁孩童都知道,皇帝最信任的是徐云川祖父,又怎么能轻易扳倒徐家?
如今徐云川又与公主定了亲,这就变得更加棘手。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谋划。
她现如今连徐云川为何要诬陷父亲通敌叛国缘由都不清楚,难道是因为父亲不在他祖父的阵营中?
可父亲他是忠良臣子,又是打仗的好手,在东越和西川战役中守住了青州,怎么还反被诬陷呢?
陆念慈又沉思一会,细细回忆东越近几年朝堂局势。
皇帝多年前便痴迷炼丹,朝中事务虽是由皇帝决策,但多半是随着徐相话语来决策,而这些年发生最多的就是……
砍头和抄家。
砍头多是官阶不大的官员。
她想到一个便提笔写在纸上
陆念慈将脑中事件串起来,发现被各种各样理由砍头的官员有几个,被抄家的也有几家。
抄家是一种严重的刑法,而仅仅两三年竟有抄了三家,户部员外郎沈新觅被查出贪墨抄家,新晋状元郎程尉安被抄家,陆家也是被抄家。
沈家与父亲交好,自小看着她长大的沈伯伯,年逾五十未娶妻生子,却是带着贪墨的名头被抄家,没多久就是与她有婚约的程家,接着是陆家。
陆念慈将纸上写的字连在一块,皱眉的画出中间的陆字。
被抄家的好似都与陆家有交际。
她好像从来没问过父亲,她和程尉泽的婚约是何缘由定的。父亲那时因为宴会上徐云川的一番话,知道徐云川心里有她,却忽然的给她定了一门莫名的亲事。
不是京城中的人,偏偏是初入京城的状元郎的弟弟。
陆念慈对这个人人称为才子的状元郎印象不深,只在将军府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正巧从府外归家,见亭子内父亲与青衣男子谈话。
男子身量很高,略微宽松青衫底下是瘦削的身体,却并不显得瘦弱,清雅脸上带着笑意,相较于出色的外表,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周身气质,身姿挺拔,站立时如同一颗青松,脊背挺直,给人一种坚定不可动摇的感觉。
看到亭子外的她,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可没过多久,这个像青松般的青年,因提及一场旧案冲撞龙颜,被下旨抄家。
一时间震慑朝内上下。
陆念慈贝齿抵住手指,看着纸上一个个死去人名,让她有着头疼。
直觉得这些人名背后一团迷雾。
转头看向窗外暗下的天色,拿着写着字的纸张在蜡烛上焚烧。
陆念慈的记忆是停留在十六岁,不该知道这些信息。
火舌舔过纸张,只剩下黑色的灰烬,陆念慈用手帕拾起,从窗子边抖出去。
看着手帕上黑乎乎的灰烬,她皱眉心想:还是要想办法让十六岁的陆念慈“知道”这几年的事情,不然太不方便了,不仅要说话防备不露出破绽,在她问程尉泽一些问题前还要事先找好理由。
陆念慈打算在晚膳时候问程尉泽同她讲讲她“失忆”的记忆。
未曾想程尉泽派王公公同她说让她先吃,不用等他。
等到月上西头,程尉泽还未归,她打个哈欠实在撑不住了,睡下了。
夜半她睡的昏沉沉中,听到推门声,熟悉的脚步声走来。
灯光朦胧中程尉泽走到床边,合衣躺在她身侧,搁这被子抱住她。
见她睁眼,轻声道:“吵醒你了?我不动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