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先吃饭吧,莫要气坏了身子。”祀璧彻底放下搀扶着他的手,只伸出一只手向前为他引路。
一路无言,正待入室,祀璧却轻声道:“如果您希望我将他带回是为让他赴死,那恕孙儿难从此令。”
“不想吃饭,那就去祠堂跪着。”老人径自走入屋中,命人关门,来人冲祀璧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后厨吃。
祀璧对他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转身向祠堂走去,嗅着燃烧的犀角香,闭上眼,静静地放空。
墙上挂着《下元三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圣像,下方整整齐齐排列着祀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梁上展翅的金鹏如同镂月裁云,细入毫芒。
上次也是跪在这里,听到父亲与爷爷交谈,在咳声中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天家三姓,祝、祀、礼,承祭祀巫祝之礼,每长一辈,须有小子祭神。
上一个被神选中的是祝家女,名唤英招。
她天资聪颖,自幼便得三家爱护,成年后按古制,她应嫁与剩余八家中任一男子,诞下的第一个孩子,便是祭品。
这算什么,年少的祀璧皱起眉头,这分明是封建迷信,怎会因天资聪颖便要被认定为神选,还要拿无辜的孩子献祭。
祝英招是次女,她未曾见过的姐姐便是上一个祭品。她不遗余力地反抗,却被以静心反思为由,实为监禁地关在祠堂中。
她不知怎得逃了出去,被抓回来时已有了身孕,但她瞒得严,草草与沈家的二少爷结了婚。
月份大了瞒不住了,人人觉察出不对劲,本想流掉这个血统不纯的孩子,私自认定生不下来就不算是长子。
祝英招是祝家的少主,自然留在祝家。祝家主一日不松口,门外虎视眈眈的众人便一步也踏不进来,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都留着祝家的血,是祝家的下一任少主。
于是他们便说,让祝英招生下这个孩子先当做祭品以解燃眉之急,再生一个血统纯正的孩子,完成神谕。
她的孩子出生那天,那扇门依旧死死关着,没人见过那个孩子,就像她从祠堂中消失那般,那个孩子消失在雪夜中。当天夜里她烧了自家破旧的柴房,雪扑不灭大火,血铺不灭大祸。
她步入火焰中踮脚起舞,火舌舐过她的面颊,吞噬她的皮肉,不灼不烫地抚慰她,淹没她。
她为神明献上最高规格的火祭之舞,希望这一舞,能让他们放过自己的孩子,恳求这一舞,能报父母养育之恩……
事后她的奶娘被抓,那点燃大火的燃油和打火石是她送去的,祝英招吃的每顿饭也都是她做的,祝英招的每缕青丝她都扶过,祝英招的少女心事她每句都听过,祝英招一步步反抗,她便跟在身后。
二姑娘喜欢吃甜的,不喜欢跳舞,每次练舞都哭,但很好哄,一颗蜜糖就能哄好,冬天会喊着大家一起烤蜜薯,家主和夫人也很高兴。
不久,祝家主和其夫人随着他们的女儿相继离世。
祝家败落了。
从那日开始,天地水八家姓陷入困境。祭典开,祭品无,一介女子怎能佑九家安和。
有人说祝英招的命不值钱,只能护二十年,从祀璧的父亲开始,他们这辈人会逐渐离去。他们急切地想献祭另一个孩子,可祀璧这一辈的神谕迟迟未降下,长者又推测须祝英招的孩子先去,才会择选出下一个孩子。
必须找到那个孩子。
祀璧膝盖略有些刺痛,他沉下一口气,年岁渐长,他已不会因疼痛而乱晃碰倒东西。
从幼时便犯事跪在这里,只那一次,他后悔不已,倘若那日他不翘书法课溜出去喂猫,不至被罚到祠堂听家族秘辛,不跑到外面随Fool AND Talent出道……
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是怎么发现祝语的。
还未长开的少年人美得雌雄莫辨,遮住眉眼像极了男装的祝英招。
听爷爷今日所言,怕是还未见他差人送去的消息,依旧认定祝语便是那个孩子。
放在墨室中的资料是他伪造的DNA鉴定,只是不知归顺两年的他,在老家主心中的可信度有多高,遮天蔽日之术方且做不到,浅显皮毛倒是能露一手。
屋外细风微拂,卷起地上未被清扫的落叶,引起一阵沙沙声,摩擦着青年人的心绪。
祀璧缓缓闭眼,祝语的喜怒哀乐皆在眼前,他抿着嘴角,不住地转动指节上的戒环,思绪万千。
他做不到找一个无辜的人来替死,也不能亲手将祝语推入火海。
他只剩一条路可走。
祝英招未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