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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甫背着手刚踏入堂中,见女儿顾露若披着一件蜀锦软袍坐在八仙桌前斗蟋蟀。顾临甫心上一松,这女儿虽然出嫁,但好在随时都回来走动,倒能像出嫁前一般陪在父母身边,顾临甫觉得很欣慰。
顾露若见到父亲,将蟋蟀盒子交给身边的嬷嬷,眉眼间尽是娇憨笑意:“父亲回来得晚了,女儿特地让人煨了甜汤。”
听女儿这么说又顿感有些疲倦,当年若不是女儿一味反对,沈序早就是他的女婿了,哪还有今日这钉子可碰?
但女儿到底是女儿,顾临甫最疼这个女儿,这个女儿也最像他。
狠辣,善于伪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见了女儿,顾临甫神情稍缓,叹了一声,接过茶盏却不饮。顾露若见父亲不说话,知道是等着她先问,于是道:“听母亲说,父亲今日为了堂妹去沈府了?看来还是三叔会养,养出一位堂妹不同反响,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我哪里是为了你什么堂妹。”顾临甫看了女儿一眼:“你有很多堂妹,每一个都明艳又听话,只有你,虽说会疼人,只可惜还是少了些远见。”
顾露若抿唇一笑,挽住她父亲的手臂:“父亲说的可是沈序?女儿不嫁沈序这事已经过了六年,当时沈家出事父亲还夸我有成算,如今父亲怎么调转话头又忽然气恼起来。”
顾临甫看她笑容盈盈,毫不在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透出来惋惜:“你自小聪慧,深得为父偏爱,本以为你的眼光不会错。沈家当年出事在你意料之中是没错,可是你没有预料到如今的情形,沈序声名骤显,位极中枢了。”
顾露若听着父亲的话,指尖轻拂她自己手腕上的金珠子,目光落在立在一边的铜镜上。她凝视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个无数次盘算命运,权衡得失的姑娘。
六年前的梦境片段依旧挥之不去:沈序冷漠的目光、空荡的府邸、顾家覆灭的惨烈景象。这一切如刀刃般刺入她的意识,却没有激起她的恐惧反而让她更冷静。
如果一个梦能连续做七天,那大概是对她未来的警示。
当时的顾露若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只是梦,不是命。
她不是轻信爱情的女子,她代表的是顾氏家族意志,她的人生不能被任何人拖累!她的野心从不止于眼前的婚嫁,而在于将婚姻作为一场投资,将每一份筹码押在最有利可图的人身上。她顾露若不依附谁的庇护,而是要主导那庇护的来源。
她绝不错嫁。
于是仅仅思忖了片刻,心里边已经有了定计:她要择另一个人——选择一个可以完全为她所用的对象,无论是家世、才干还是权势,都要能为她提供更多好处才行。
在这之后,她想方设法地说服顾临甫,又紧接着在烧尾宴上谋定了目标——安国公府小公爷,萧际。
“父亲。”顾露若柔柔一笑,轻声自语:“你现在的女婿不好吗?”
顾临甫摇了摇头,萧际说不上不好,相反他对自己很敬重,对自己的女儿很疼爱,国公府大门随时打开,女儿随时来往于自己家和娘家之间,不仅如此,萧际可以说是将他这个丈人放在了父亲的位置上对待,从行为上看,这个女婿无可挑剔。
可说到底,如今坐在那一人之下位置上的是沈序。
顾露若知道她父亲在想什么,她说道:“父亲,沈序这样的人整日想的是尽忠百姓,背负天下,他与他父兄都不一样,是个为了心中正义就不畏权势的人。做这样人的妻子担惊受怕不说,即使有了美名也不过是个陪衬。”
顾临甫扬起眉:“你倒对他了解很深。”
顾露若一笑,她当然了解沈序,在那梦境里她与沈序做同床夫妻却心意相悖,她要求沈序为她母家出力,为了巩固权势结交外戚,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沈序不仅一概拒绝,还就此对她不理不睬,简直将她逼成了一个疯子。
没过一年沈家大难,她虽提前与沈序和离,梦中的她也没躲掉落个心灰意冷的境地。
如今沈序出了大狱,位极人臣,可她心知肚明,沈序绝非她的良配。
顾露若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她父亲:“阿爹今日不高兴,沈序没有答应对吧?”
顾临甫嗯了一声。
顾露若道:“沈序性格就像是孤峰一样冷峻,他才不会为了顾家妥协。就算我嫁给他,他也不会是顾家的助力,甚至可能成为咱们的掣肘。所以阿爹你说,我不嫁他不是很对么?”
顾临甫思来想去,确实也如女儿所说,若沈序真的成为了自己女婿,绝对做不到萧际这样听话。
而自己女儿也未必能与他相处长久。
还好定平侯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不会为崔家所用。顾临甫摇摇头,语气颇为无奈:“算了,这事不提了。”
顾露若却笑嘻嘻道:“女儿倒好奇,沈序今日是怎么拒绝阿爹的,他竟将您这位恩师气得如此。”
顾临甫被她这句话说得血压又是一高,压了压心神才道:“他说他已经决定迎娶定平侯府家的女儿为妻,你堂妹他是决意不要的。”
顾露若一愣:“定平侯府?且不提他家权势不高,单就说他家女儿,据我所知谢家大姑娘谢明元已经出嫁,小女儿才十一岁,他要娶十一岁幼女岂不荒唐!”
顾临甫摇摇头,知道沈序是不可能与自己结姻亲了,那就再想别的办法,总之是不能让崔遇将人争取去。
随便招了招手,立在门边上十三四岁的小婢子战战兢兢地走上来跪下给他捶腿。
顾临甫对女儿语气缓和道:“是谢卓臣从广陵找回的外室女。在谢家排行第二的。”
外室女,沈序居然要娶一个外室女?!
顾露若感觉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序是疯了么?”
顾临甫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为父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时正在敲腿的小婢子稍微手重了一点,顾临甫话语一顿。
顾临甫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去,那小婢子登时浑身乱颤。
顾露若低倪了婢子一眼,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不会做事的人就不要留在府里了。”
婢子惊慌失措地往地上俯身趴下去,连连磕头敲得地面“咚咚响”:“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既然该死,你怎么不死呢?”顾露若甜蜜的声音回荡开:“敲个腿都敲不稳,留着没什么用。”
婢子喊着“大人饶命,大姑娘饶命。”抖如过筛,顾露若的神情没有变化,吩咐下面人将这小婢子拖走发卖出去。
顾临甫眯起眼,与女儿见面这样的高兴事却让这卑贱的仆从搞得心情不悦,他站起身,像是没有听见这婢子的求饶一般往偏堂去了。
顾露若紧随其后,语气快快乐乐:“阿爹,我再给您说些我府里的高兴事……”
婢子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求大姑娘饶恕奴婢,奴婢还有老子娘要养,不能被赶出去啊……”
一旁的嬷嬷弯腰紧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千万再别哭嚎,万一大姑娘觉得你哭声过于刺耳。会将你卖进门楼窑子去的。”
小婢子又是一抖:“嬷嬷,我刚来不久,前几日见大姑娘对人如沐春风,怎么今日,今日全变了……”
嬷嬷心道,那是姑爷在场,大姑娘自然是温婉良顺。这话在嬷嬷心里放着,绝不敢说出口,拽着小婢子的后脖领子,将她拉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