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玉寒被师傅带回云璃山那年三岁,师姐十四岁。
云璃山不大,统共四个人,师傅,师姐,师兄,还有他。
他幼年便没了父母,师傅纵然细心,却也总有顾不到的细微之处,这些细枝末节的关怀,是师姐给他的。
雪玉寒九岁那年,师姐下山了。
那是春日,云璃山上桃花盛开,风吹起花瓣簌簌的飘落。
师姐在山门前笑着揉了揉他的发,说要亲自去看看画本里的烟火人间。
他并不懂师姐的想法,只知道一年后师姐便匆匆回了山门,见面时未语泪先垂。
师姐什么都没说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他站在门外执拗的不肯走,直到温泽皖为师姐端去了一碗堕胎药。
自那以后师姐再也没提过下山的事,师傅也不多问,只叫她在山门里好生歇着。
温泽皖下山那一年,大雪纷飞,他倚在山门口,原是想挽留的,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也只是叹息般的说道:“尘世无情。”
温泽皖先是怔愣,随后便对他浅浅一笑,如玉的面庞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不清,他拍落肩上的雪花,撑着伞消失在飞雪里。
……他再也没有回来。
雪玉寒去问过师傅,师傅摇头,只道:“为情所困。”
他不懂情,不懂是什么伤了师姐的心,又是什么将温泽皖牢牢禁锢。
所以他也下山了。
山下与他学的东西不一样,他学诗书讲义时,师傅说世间的事非黑即白,可他在人间走上一遭,又发现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翻涌混杂的都是一团灰烬,三心二意,两面三刀的人比比皆是……他愈发的不爱同人讲话。
几年后,他在曼玄遇到多年不见的温泽皖,那人仍是如同玉瓷一般,可看久了却又觉得他更像一具空有皮囊的行尸走肉。
温泽皖也什么都没对他说,仿若人世间的萍水相逢,匆匆揭了过去。
又过了几年,师姐传书,说师傅病了,还差一味药材,要他去塞北王那里求药。
他不曾犹豫,踏上了前往塞北的路。
塞北城池巡查不严,大漠的人性格直爽,知晓他要去王城,十分热情的为他带路。
他牵着马进了王城,先寻了客栈,毕竟塞北王也不是他说见就能见的。
他进门时客栈正热闹,数十个青年围在堂中,不知道叽叽喳喳聊些什么,忽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位小哥,打尖还是住店啊?”五大三粗的赤膊老板过来招呼他,“咱们这儿的烤羊可是最好吃的,来二两?”
“好,再要一壶酒。”雪玉寒摘下斗笠,扑打了身上的风尘,又道:“我住店。”
“得嘞。”老板毫不客气的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你们中原人看着就是比那群糙小子秀气!”
雪玉寒顺着他看的方向淡淡扫去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背对着那群人坐了下去。
他整思索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去见塞北王时,背后的呼声又高了一浪,整个客栈都是那群男人们的哄叫,似乎还夹杂着一道明亮的女声,但太吵了,什么都听不清晰。
身后忽然有东西破空袭来,雪玉寒立刻抓起斗笠挡了回去,那东西砸在斗笠上还有些份量,他起身扭头的瞬间,那东西从斗笠上弹落,他下意识的便用手接住了。
一瞬间客栈就安静了下来,就连端着肉盘的老板也止住了脚步,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巴掌大的绣球。
绣球是艳红花布缠的,串了不少金饰,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哎呀雀儿你看!我就随便一砸,就砸中咱们店里最俊俏的人啦!”
“准头都瞄住人家后脑勺了还说随便一砸……”
二楼传来两个女子嬉笑的声音,雪玉寒抬起头看了过去,又听见最先开口的那姑娘倒吸一口气:“见鬼啦,刚才没看仔细,怎么这么俊!”
那姑娘一身艳红的衣裙,额间坠着金饰,垂在脸侧的翡翠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分明是满身的金玉,可最夺目的却还是她的双眸,璀璨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