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他将被子往上扯了几寸。
云浸懵懵地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高烧发热,她的眼尾微微发红,显出些破碎感来,那双桃花眸里漂浮着薄薄的水雾,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有疑惑,或许还有其他的被雾气遮掩的情绪。
唯独没有连策最担心的厌恶与抵触。
连策垂着眼,慢慢地笑了。
她有些失了神。
倒真的辨不清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未曾醒来的梦境。
兀自低笑的人撩起眼皮,她这才看到他眼里藏着一池柔软的春水,“再喝点水?你发高烧了。”
云浸眨了眨眼睛,神情还是呆呆的。
似乎是听不太懂他在讲什么,但因刻入骨髓里那种交托的信任而选择乖乖按眼前人的指令行动。
这种雏鸟依恋的神态能不费吹灰之力砍倒他内心的不安与试探。
直到连策将重新倒好的温水递到她的嘴边,她下意识张嘴,眼神还有些茫然。
连策盯着云浸被烧红的嘴唇,眼神渐渐浓烈起来。
过了一会儿,还没等连策将水杯倾斜到一定程度,云浸就将头偏到了一侧,侧脸摩擦着连策的肩膀,带来一阵灼热的颤栗。
他用拿着水杯的那只手的手背碰了彭云浸的脸,语调散漫,“听话,喝水。”
云浸又慢吞吞地把头偏过来,几缕黑色发丝垂在素白的侧脸旁,愈发衬得她面容清冷。
手背又碰了碰,似在催促。
她微张双唇,那双眼荡漾着令人心热的懵懂。
连策不说话。
手里的水杯缓慢倾斜。
云浸努力吞咽着,微红的双唇一片晶亮的湿润。残留在红唇的水颇为惹眼,连策下意识曲起指骨想帮她擦拭。
同一时间云浸伸出了一小截舌头,舔.过下唇,这本来正常,只是微热湿润的舌尖刚好贴身经过了连策指骨的侧面。
仿若武林高人投石水上漂,徒留一阵掀不起风浪的涟漪。
连策的眸色瞬间深了几度。
偏云浸无知无觉,还用那令人心燥的软声调撒娇,“不要了。”
连策压下心底的意动,坐怀不乱。
他下意识揽紧了云浸的腰,喉咙滚动,轻声哄着:“好,不喝。那睡觉好不好?”
云浸听到“睡觉”二字,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后背的怀抱太宽阔温暖,让她不忍心打破这种相触的温情。
不知不觉间,她终于完全放松身心。
许是累极了困极了,这回云浸没有闹,安静地闭上双眼。
这一闭便如坠烟花,一点一点的睡意,清醒时她感知不太清,体积很小的倦意就持续积攒着,最后在黑夜中爆破。
云浸陷入了睡梦中。
连策低头,可以看到她修长的眉与挺翘秀气的鼻子,以及睫毛投下的那层薄薄的阴影。
他终于忍不住,用手指在云浸的红唇上轻轻碾过,柔软的、温热的触感,是他觊觎已久甘霖地。
终于,在云浸再一次小幅度偏头往他怀里钻时,他方收回修长骨感的手指,可指尖的温度与触感却仍然粘着他,不肯分离。
手指上移,他在自己的唇上停留,似乎有了什么重叠的、交叉的奇遇。
他勾了勾嘴角,心满意足地愈发抱紧怀中之人。
等了约莫半分钟,他放肆地将下巴搁在云浸毛茸茸的发顶,也闭上眼睛。
贪恋这片刻的拥有。
次日早上,天大阴,温度一如既往地寒冷。
连珩下楼没看到餐桌上的弟弟,罗姨只在餐桌上摆了一副碗筷。
“嗯?”
连珩用眼神询问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的罗姨。
罗姨摇了摇头并叹了口气:“唉!”
连珩:“?”
连珩用他敏锐的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罗姨,别卖关子了,阿策这么大个人怎么不见了?”
总不能是偷偷回公司卷去了。
罗姨放下手中的早餐,又拿出另一副碗筷坐下来,这才将昨晚的事情原封不动道来。
听完后,连珩久久不言。
“……哦。”
他从落地窗外瞧了瞧外面的天气,又想了会半夜的暴雨是如何地猖狂,才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选择性长期忽略的事实——原来在自己心里想要一直呵护的弟弟,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真好。
希望那个姑娘能让阿策回归自我,不再成日活得那么紧绷。
罗姨连手中的包子都放下了,神色紧张:“大少爷,你知道二少爷干什么去了吗?再怎么着急也不差等老文那会时间啊,要是自己在半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办哪!”
眼见罗姨越想越悲伤后怕,连珩收回思绪,赶紧咽下口中的三明治,喝了口热咖啡,才安慰道:“别急别急罗姨,阿策那小子有分寸的,您就放心吧!”
风雨弄闹城,冷意袭温室。
云浸是被渴醒的。
她挣扎着起身,发现头像是被泡在了针桶里,痛感全方位笼罩着她。她不得已放慢动作,随意披了件厚衣服后,慢慢踱步走出去。
她像个零件残缺的迟钝小机器人。
刚走两步,她迟缓的思维才反应过来,桌子上有大保温杯和一个玻璃杯,两个不应该出现在房间里的物什旁边还躺着一个小型医药箱。
这时脑子里正好闪过一些画面,她努力回想了一下。
可能昨晚那一幕,不是一场夜间梦。
眨了眨眼睛,她突然有些寻宝一般的期待与好奇,想推开房间的门,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如她所期、有她所念。
房子是她的,她对自家布局自然熟悉无比,只是此刻她想确认外面会不会多了一些意外之人。
迟钝的小机器人踩着猫猫头的棉拖,打开了房间的门。
一点点踱步出去,露出一点一点熟悉的人影。
此刻,连策躺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她柜子里的备用小棉被,棉被是纯色系淡紫色的。
他盖着,仿若置身于一场薰衣草花海。
更像睡美人了。
原来那并非一场糊涂梦啊。
云浸睁着漂亮的眼睛,本来已经很轻的步伐更加慢了。
她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滞。
只觉滚烫的心脏像是被浸在柠檬水里的话梅,酸涩满级,但这种轻微的情绪戳中了她隐秘的,无人途经的阴暗角落。
于是,她有些沉溺。
怕击碎这一幕白日实境,她停下了脚步,真的在认真思考。
多少年了?
有多久她醒来面对的只有自己?
面对一片辨不清分向的荒芜地,其上漂浮着的,都是经年不除的空渺雾霾。
这些雾霾足以将行走于其间的人困剿围猎。
或许这已经不能纯粹地用一个年数来衡量了。
或许,她从来没有等到真心实意等待过她的人。
可今日看到这一幕,她真的有一瞬间生出自己居然也被人放在心上珍视的错觉。
不知是人们在无意识地逃避痛苦而产生的错觉,还是真的觉得本应如此?
她竟不知道。
渴极了的喉间愈加发涩,这种干涩也影响了她的眼睛,或许干涩的对面惯常是湿润的,于是眼睛也跟着披上了湿润。
仰头晾了晾眼睛,将干涩的对立面赶走,同时吸吸鼻子。
她这才想起来她还没喝水。
走到沙发前,云浸蹲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熟睡的男人。
连策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黑阴影,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很显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连睡觉的时候,眉毛都会小幅度地皱起,像是陷入了什么令人感到痛苦的梦魇。
迟钝的小机器人此刻很好奇眼前的“睡美人”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于是她缓慢地伸出手,轻抚上睡美人微蹙的眉毛,似乎想借此抚平连策梦中所经的晦暗。
没有变化。
他的眉间仍是忧愁的。
小机器人歪了歪头,也跟着小幅度蹙了蹙眉,一处两颜皆同步,昏沉的脑子很难恢复往日的清醒,像是很不能理解他的眉毛为什么没有变化。
她又抚弄一番。
下了一晚上的暴雨,现在外面还不见放晴,只是雨势与凌晨相比变小了许多。
睡美人的眼皮动了动,猝不及防睁开了眼。云浸保留着右手抚在连策右眉上的动作,就这么看着连策的双眸由犹带困倦转为清明十足。
云浸眨了眨眼睛。
连策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于是云浸收回了手,可能是收手的速度不符合迟钝的小机器人内部程序所设置好的参数要求,云浸的大脑突然刺痛,她下意识轻呼一声“嘶”。
连策掀开一整片薰衣草花海,坐起身,声音嘶哑:“头痛?”
云浸缓了一下好多了,已经没有刚刚强烈的刺痛感,但头还是很痛。她抬起略微湿润的双眸望着对方,动了动嘴唇,无言。
她想回答他,但是喉间干涩,倒说不出话来。
连策彻底拂开紫色的薰衣草花海,双手拉起云浸将她按在沙发上。
对云浸说:“乖,等着,我去倒水。”
云浸瞪大了双眼。
因密匝匝的失落而凹陷了一小块的心脏,此刻又因这反驳不了的心有灵犀而重新注满活力。
连策熟门熟路地进入云浸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将大保温杯和玻璃杯拿了出来。
倒了杯水送到云浸嘴边,云浸就着这个姿势吨吨喝完了半杯水,感觉好多了。
这一幕与凌晨之象重叠。
连策顿了顿,收紧了握着水杯的手,嗓音低沉:“再喝点?”
云浸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连策,于是乖乖地把嘴凑过去,连策配合地倾斜着水杯。
喝完后,云浸的额头突然多出一股微凉的触感。
是连策的手背。
连策:“还是有点低烧。”
她下意识低吟出声:“冷。”
她感受到额头的手顿了下,接着放下。
连策弯腰凑近她,在云浸呆愣的目光中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了云浸温热的额头,两人的鼻尖也不甘示弱,积极地碰到了一起。
呼吸交缠。
云浸目光动了动,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不知道原来她还有憋气神能。
连策终于开口,离开了她的脸部:“嗯,确实是热的。”
就在她要长舒一口气时,连策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脸,“什么毛病?哪有发热了还练习憋气的?呼吸。”
云浸眨了眨眼,听话舒气。
说完他直起身,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快速走回云浸的卧室,大概是去拿那个一早就出现在她房里的医药箱了。
云浸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额头似乎还残留着连策手背的冰凉意。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一张淡紫色的小棉被上。
人又出来了,连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将他整个人衬得很有距离感,可此刻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倒算是中和了这种冰冷的精英形象,他一下子多了一份独有的慵懒感。
他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留意着云浸,慢条斯理问道:“在想什么?”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