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双连忙低头凑近去看他,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真心一些。慕容冲看到男人那颗又黑又带着股油腻腻味道的头伸过来吓了一跳,连忙侧脸过去。可苻双只当他害羞大笑起来。
慕容冲抽出手站起来往榻上去:“已经谈妥了赵公便先走吧,我,我想睡觉了。”背过身去拢了拢袖子。
“王嫂要休息,那你们就都退下吧。”
苻双看着小嫂子好欺负,挥退随从后便伸手作恶去扯慕容冲的袖子,直接将他拽了回来,看着人儿转了半个圈直往他身上去,他还不及接,却见慕容冲右手上多出一把金刀直接刺了过来。
慕容冲下手狠辣,没有给苻双更多反应的时间,一刀刺穿了他的头颅。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几乎没什么声音。苻双倒下的身体被慕容冲接了一手,放在地上数十息后,慕容冲身后的三个侍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慕容冲拿刀把血迹抿在苻双裲裆上头,与男人讲话时的软糯全然不复,声音平稳,又轻轻地吩咐她们:“把他拖到榻上,蒙上被子。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异常。过会儿我会带你们出去,你们不要去其他帐子,藏身上些干粮躲去浅林处。我五叔此次随行在列,最久一日半他定能发现异常。你们只管投奔他就是了,我入林会留记号,他们挡不住我五叔的,到时候记得告知他,到深林附近寻我。”
他想了想,并不是很信任慕容垂,便又交代了句:“如果我五叔未有行动,那便去告知平阳太守。”
三个侍女都是随他入秦的慕容部人,对他一向唯命是从。等两盏茶的时间过去,慕容冲果真站起身,披起一件外衫,带着几个侍女往帐外走。方才被挥退的苻双亲兵看到他们便从树荫下走开挡住他们的去路:“你们,做什么去?”
慕容冲性子本是有些冷硬的,可两世秦宫同人虚与委蛇,深知弱势地位的人如何生存取信,所以他要苻坚的垂怜,因而学会向所有人乞怜,再挑准时机挥下手里的刀。男人最容易被无害的事物骗到,所以人才常语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装惯了,被几个士兵挡住去路后退了两步,被身侧的侍女扶住。几个男人看他弱不禁风的作态也不敢紧逼,听侍女解释道:“赵公休息了,我们夫人身子重,想要沐浴……”
前头赵公挥退人留在贵嫔帐子里,后脚便休息了,换坤泽要去洗身子。是个人都会露出暧昧的笑容,几个士兵也不例外,便真以为赵公拿捏住了慕容氏,直接纳慕容冲入怀了。
也清楚慕容冲这下当真是重中之重,不敢为难与他,猎林只有这一个出口,其他深林无异送死,瞧着他们一个坤泽三个女人,都是深宫里娇贵的主,料想没什么本事能逃,便开口,“那我们兄弟几个守着这块儿,您们几位快去快回,林口右侧便有小湖。”
胡族部落众多习俗相去甚远,大多数杂胡洗澡依然鲜少烧水在浴桶中洗澡,尤其夏秋。都认为只有自然的湖水是山神恩赐,才可以洗除人身上的污秽。
不论是打发他们去挑水,还是放自己通行,慕容冲目的达到了,便看了他们几眼,点头致谢:“等到赵公回长安,我会多留意几位的。今日之事,万不可多言。”
哪个当兵的不想往上爬,听到这句话腿都站的更直了,不做多想,身子一侧目送几人入林。
慕容冲入了林子吩咐侍女往三个方向走,自己则往右侧湖边去,他记得前几日苻坚扶他上马,他没上得去。走的时候看湖边草肥,便交代把自己的水玉骢拴在了湖边。
他牵了马匹,笨拙费劲地登上马背,策马往林子里去。或许当真是月份大了,腹部随奔马颠簸并不好受,他只得慢慢减缓自己的速度。他有种直觉,苻坚就在深林口附近,他并不相信苻双那样的人真的能困死苻坚,况且苻融应该与他还在一处。他赶去深林口附近时看到了苻秦野猎赛事留下的标记,禁止人深入的告示。
慕容冲想也不想便从幽径勒马进去。
以防在深林迷路,他便拿金刀在显眼的树干上划一道深痕折一片叶子进去做记号。来来回回在周遭寻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苻坚,便要往再下一层的下山去寻。
不过几步便看到了几具苻坚侍卫的尸体,看起来都像是身后遭背刺而亡,心下一横,连忙策马往更深的林子里去。苻双一定没有得手杀死苻坚,不然他一定会更硬气一些。他得尽快离开这些尸体,弓手寻不到苻坚一定会回到这些尸体附近暗地守着,这儿太危险了。
他四处观察着地上的脚印,试图判断出苻坚走的方向,却听到身后有鸟群成片起飞的声音,连忙挑了一条道驰马跑走。
由于奔马急躁,慕容冲两条道忘了留标记,回头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跑马太远,寻不到路了。他烦躁地下马,四处看了看,深林几乎遮天蔽日,他连看日头判断方位都有些艰难。
慕容冲孕中本就阴晴不定,极易动怒,这下真的发了火,想往树干上踹一脚,却发现下腹抵着,腿有些抬不起来,便更加生气,拿着金刀发疯似的往树干上划去。卸了火才勉强冷静下来,心道自己是真的疯了——为什么要入林寻苻坚,自己为什么要担心他!
“烦死了啊!!!!”慕容冲难得崩溃喊出了声。
他原先是皇子,即便叔母兄姊娇惯但碍着皇室教养与面子,也不会轻易大喊大叫。这深林里四处无人,慕容冲实在气闷,便开始肆意发泄。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去他娘的!”
他才落音便被人从后头捂住了嘴巴,拉进更深的林子,“嘘——”
慕容冲本以为是苻双的部下,拿刀就要刺去,听到声儿又立马放下金刀扭头回抱:“陛下!”
他这一声倒是娇中带嗔,像是被吓着了连忙切了嗓音喊出来的,慕容冲发觉到,尴尬地闭了嘴。
苻坚其实一直觉得慕容冲与他说话时的嗓音,似乎要与旁人说话时略有不同,硬要说的话,就是对他说话时候声儿更嗲一些,像是在刻意讨他欢心。头一回听到慕容冲如此……豪迈的放声大叫,接着又连忙嗲回去,苻坚也替他有些尴尬。
可这种事苻坚只会觉得慕容冲太在意自己,心里头更加熨帖,一想到他居然为了寻自己跑到了这儿,男人便抱住他清了清嗓,“原来方才的马蹄声是你的。我一开始与博休分头引了路,刺客的目标是我,博休未入深林,应当寻偏径出林往长安赶去了。外头情况怎么样?”
慕容冲如实答:“苻双造反了。”
苻坚默了一下点头,“我知道。打起来了吗?”
慕容冲摇摇头:“没有。”
苻坚又疑问:“那你怎么进来的?”
慕容冲想了想,还是如实答了:“想着擒贼先擒王,我把他杀了。”
这下苻坚是彻底沉默了。慕容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猜。反正造反的是苻双,即是是天王亲弟,于公于理他杀人也没有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这一世的五公之乱竟然会来的这么晚。
他去看了几眼苻坚,才发现苻坚脸色有些白,骑袍也破了几处,看起来有些狼狈,“陛下,你没受伤吧?”
苻坚摇了摇头:“无碍,只是昨日苻双拿来的酒里可能有东西,我或许是中毒了。我的马匹被我情急之时挡箭死外道了,我带你骑一匹,咱们找找路。”
慕容冲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从马鞍侧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块干粮饼给苻坚:“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
苻坚昨夜躲暗箭杀了五个刺客,他不知晓还有没有刺客,警戒着一夜没有功夫觅食,饿的闹心,看到吃食便接过来,先盘腿坐在地上填肚子。慕容冲跪坐在他身侧只好给他递水喝。
慕容冲方把水壶递过去,抬眼便看到苻坚背后不远有银光忽闪,大惊失色,站起来去拉苻坚要去躲:“陛下——”
苻坚到底正在壮年,反应极快,看到慕容冲的神情便知不好,却看到先起身的慕容冲大腹便便,心头竟是惧怕了一刻,连忙整个人起来挡住慕容冲把他抱进怀里,于是不偏不倚左肩头中了一箭。他二话不说拔箭出来,转身便对着黑暗的方向投回箭支。苻坚膂力惊人,慕容冲听到箭头命中□□的声音,才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抬头去看苻坚,却发现男人的整个背部鲜血如注,似是痛极,一脚跌在地上。
*历史上五公之乱在苻坚执政初期,主人公为苻坚的亲兄弟和堂兄弟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