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宜游甚感无聊,她先是数了一遍供桌上的牌位,又把名字全部念了一遍,最后扯过殷予桑抄了一半的女戒,没事找事道:“要不我帮你抄吧,单跪着好无聊。”
“……”殷予桑抬眸看了她一眼,从底下抽出一本女范捷录递给她,“都是歪理,不建议你抄。”
纪宜游不在乎道:“我抄过很多遍了。”
他沾墨的动作停住,看着坐在对面净笔的少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抄这种东西。”
纪宜游歪了歪头,面上也透出一抹疑惑,很快消失,她弯起眼睫:“不止我一个人,京州的姑娘都需背诵抄写。”
她沾墨在空白纸张上写下第一个字,而后不再看原文,便能从善如流地写出接下来的内容。
相较青年豪放的草书而言,她的字一笔一画甚是端庄好看,像冬日生出的竹子,坚韧不屈。
“有什么意义吗?”殷予桑放缓了抄写速度,字也从龙飞凤舞变得有了外形。
纪宜游坦然道:“大概就是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的意义吧。”
“无趣。”
纪宜游:“你们江湖的姑娘们,是不是不用抄写这些,也不用守规矩。”
“有抄写这种鬼东西的工夫,不如练武,免得将来打不过别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风清门除外,他们门派有点儿奇葩。”
纪宜游对书中的江湖分外好奇,以前接触不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口子,她自然不会放过,她放下笔,认真道:“除了练武,你们还会做什么?会比武切磋吗?”
殷予桑抬眸,只见面前的少女一双弯月仿佛盛着月光,引人沉沦其中。
“会,两年后有武林大会,你若是好奇,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吗?”她惊喜地拉住他的手,不等他应答,钩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那我们说好啦,等两年后,你带我去武林大会。”
青年愣愣地看着她,心底某一处像被重重击打,继而引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他抽回手,按住吹动的书页:“嗯。”
两年时间久远,谁知道届时会发生什么,这种承诺和保证最是虚假,殷予桑暗暗地想,等他完成任务就离京州远远的,再也不来这个同他犯冲的地方。
丞相下朝回府后,不曾歇息,大步迈进祠堂,瞧见的便是卷入舆论顶端的三女儿和她的男宠,乖顺地抄写四女书的画面,女子抄写女书,他尚且理解,男子……?
“咳咳。”他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了下,待两人投来视线,道,“起来吧,不用抄跪了。”
纪宜游看着她爹身上还未换下的官服,应当是回府后直奔此地而来,放下笔,撑着桌子站起身,行礼道:“女儿请爹爹万安。”
另一旁的殷予桑无动于衷,愣是把最后两个字写完,才搁下笔。
他不动,丞相也没管他,朝纪宜游招了招手:“你的事情,我会处理,不必担忧。”
她的事情?
纪宜游瞥了眼低头揉膝盖的青年,将一整个上午的疑惑问出声:“爹爹,你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吗?府里的人应当没这个胆子才是,为何几日的工夫会闹得尽人皆知。”
“不必管。”他温和地摸着纪宜游的发顶,答非所问道,“你崔姨娘说,想让淼淼去宓安郡主的宴会接触京中其他女眷,怕淼淼独自一人出事,让你陪着一道。”
纪宜游皱眉道:“可我已拒了回帖,况且我们与宓安郡主本就无甚关系,此番前往岂不冒昧。”
丞相从袖中取出邀帖,递给她:“去了便有关系了。”
他目光挪向一言不发的青年,眉心的朱砂痣引得他停留良久,待看清整张面容,面色遽然凉了下来。
“找个时间,去府衙过个明路。”
纪宜游还在想拒绝的理由,闻言,人傻了,赶忙道:“爹,不至于,真的,等他伤好了放出去就好,过明路那还怎么……”
丞相打断她的话,温和褪下后,只剩凌厉和严肃,让人不容拒绝:“其他的事我都能允你,但这件事不行。”
“正巧,宓安郡主的宴会,你带着男宠一道,太子既惦记着你不放,便坐实这悠悠众口。”
“?”接二连三消息炸的纪宜游思绪一片混乱,她在其中揪住最重要的一条,“是爹爹传……”
“好了,多的不必再说。”丞相再次打断她的话,转移了话题:“半烛香后,午膳,你是想来前厅,还是让厨房送回院子。”
纪宜游仰头看着父亲,瞧见他眸内的冷硬,才沉默地摇了摇头。
丞相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我会为你铺好后路,绝不会将你送进那座皇宫,府外的风言风语你不必探听。”
纪宜游抿着唇,想告诉他,她没有那么懦弱,也不是花卉园里的娇花,她可以知晓一切,并走自己的路,而不是蒙在鼓里,等到刀落到脖子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这种话,她以前说过很多遍。
得到的回应,无非是安心待着,莫要多想。
直到丞相离开祠堂,她仍站在原地,望着刺眼的阳光,瞳内清晰又模糊。
“过什么明路?”
纪宜游抬手轻揉了揉眼睛,再转头时,笑得尴尬又牵强:“就是……给你盖个章。”
“哦。”殷予桑拿过新拐杖,撑着站起来,弯腰将他抄完的复刻本取出,“走吧,我饿了。”
纪宜游搓了搓手:“你不问问是什么章?”
“不就是个能在京州自由行动的章。”殷予桑轻甩了下泛酸的手腕,忽道,“我不喜欢你爹。”
纪宜游总觉得他好像误解了什么,男宠一旦登记过册,一辈子再也摆脱不掉,将来不能娶妻纳妾,连基本的人权都少了一半。
都快与卖身契无异了。
“没事,我爹也不喜欢你。”她纠结地搅着手指,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若告知后他跑了,她上哪里再找一个便宜好用的杀手刺杀太子。
若不告知,将来他发现自己无法正常娶妻纳妾,跑来砍她的脑袋怎么办。
纪宜游纠结了一路,坐到餐桌前还思索,看着他被木板夹起来的腿,委婉道:“你预计还有多久伤好,去杀太子?”
殷予桑方才拿起筷子,莫名其妙道:“惦记我的伤,你不如先想想钱什么时候付给我。”
哦……她钱还没凑齐,那更不能说了。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的碗里,讪笑道:“多吃肉,好得快。”
正在布菜的盛云刚巧也夹了一块鱼肉往殷予桑的碗里放,见主子手快,她拐了个弯放进了主子的碗里,并道:“姑娘,有我和蓉蓉在,你安心吃,不用担心殷公子。”
殷予桑看了眼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眼垂着脑袋,连头都不敢偏一下的少女,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心口像被羽毛轻轻触碰了一下,漾起微弱水花。
他犹豫了下,道:“你若一时拿不出五百两,也可先付一半,其他分批次慢慢给我也成。”
因心虚体热冒汗的纪宜游闻言,眼睛都亮了,又夹了一块肉给他:“好,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