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感觉一股酸楚泛上心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小孩见这一幕,慌张的用还沾满泥巴的手去替她擦脸,一下子给娜日迈抹了个大花脸,他说:“姨姨不哭,我……我给你唱歌……阿母总给我唱的,啦啦啦,嘟嘟啦……”
娜日迈被他这一下搞得破涕为笑,说:“你唱的真难听。”
“阿母唱的很好听的!可是我记不清歌词了……我阿母很厉害的,我们阿依罗部就属阿母的嗓子最清亮,年年祭礼都是她去唱赞歌!如果阿母还在你一定能……能……”
说着说着,小孩也哽咽起来,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死亡的含义,意识到一个人的离开不是从她的躯体冰冷开始,也不是从她被埋入黄土开始,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从今往后,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笑容开始。
这次轮到娜日迈哄他了,她把小孩抱着放到自己的腿上,看见孩子的手掌心已经磨出了水泡,以前她的几个哥哥总说上天是慈爱的,是宽厚的,可若天神真的温柔慈爱,为何要降下这么多痛苦给这个孩子呢?
她是习惯了沙场刀枪的人,并不擅长音律,但她还是尽力回忆儿时自己父母哄她入睡的童谣,努力拼凑出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一边拍着小孩的背,一边哼唱起来。
“姨姨,你唱的也好难听啊。”
“凑合凑合吧。”
在满地的尸骸与广阔的云天之下里,唯二的生者跨越了漫长的哀愁,依靠着彼此。
从那以后,娜日迈代替那个被埋入黄土的女人牵着他的手,在每一个春天替他量个子,在每一个冬天的夜晚替他捻好被子。本身他们家和周围邻人就没什么走动,不然也不至于要半人高的孩子拖着母亲尸体前往他处掩埋,所以娜日迈的出现倒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原先阿母不识什么字,只给他起了一个土到掉渣的小名一路喊着,娜日迈可忍不了这个,她说在她老家名字是很重要的,有好名字才能得到神的赐福。在苦思冥想七天后她终于想出了一个满意的名字。
“申格兰都如何?申格在伊丹古语中指快乐的人,和你阿母起的小名很像哦!”
“姨姨你还去学了伊丹古语啊,连我都不会。”少年正蹲在锅前熬着药汤,娜日迈曾受过刑罚,一到天冷的时候身上就疼,必须保重身子,所以少年自学了不少药理知识,帮着她调理身体,“那兰都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老家的古语,具体是什么意思呢?不告诉你,哈哈!”
“姨姨你不要蹦起来!小心又摔到腿!”
真是搞不懂,娜日迈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为什么还这样上蹿下跳的,反倒是申格兰都一天天变得沉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申格兰都更有家长的气势。
“有你真好。”某天,娜日迈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感慨道。
“你是不是洗完手把水擦我身上了?”
“嘿嘿。”
“姨姨——————!”
娜日迈总是这样,她会在洗完手后握着拳头来到申格兰都面前,说给你看个好东西,然后猛的把手心的水都甩到申格兰都脸上,也会在冬天捧着一大块雪渣子丢到他头发上,她对这种小恶作剧的热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她都会笑着逃跑,恼羞成怒的申格兰都追在后面大喊别跑!你这个坏姨姨!辽阔的草原最适合的就是逃亡,这种你追我赶的小游戏往往会以两人都跑到缺氧瘫在草地上告终。
“哈,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你好无聊啊!”
两人躺在草地上,任由温暖的阳光和和煦的风将他们包裹起来。那时一切都很宁静,申格兰都总有种错觉,觉得这样安宁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们的生活会像日日升起的太阳、阿流金的草木、天边辽阔的云一般,永远都温暖、美丽、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