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仲夏,没有了夹杂着雨点的凉风吹拂,殿内一时间闷热了起来。
可将华服套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纳兰怿却一点都不觉得热,冷汗已经将她的后背洇湿了。手下弟弟的后背瘦骨嶙峋,突出的骨头硌得她掌心都痛,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自纳兰旻病发至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太医院的太医为了医治小皇帝,头都要熬秃了却也仍无计可施。眼见着弟弟日渐消瘦下去,纳兰怿不得不休书一封给远在北疆的林雪源求助,请她带人回来救弟弟一命。
殿外大雨如注,雨水将乌黑的青瓦洗得干净,反射出森寒的月光。纳兰怿侧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声音。她期盼能从哗哗雨声中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动静,自去信北疆,她每日每夜都在饱受焦虑的煎熬。
她在等,等能让她欣慰的好消息回来。
突然,甲胄相撞的叮当声遥遥自滂沱大雨中传来,纳兰怿面露喜色,当即松开了已经入睡的弟弟的手,亲自到外殿去迎人。
高高的殿门被宫娥拉开的一瞬间,浑身淌着雨的林雪源便疾步往殿内冲,她双唇抿紧,与眼含期待的纳兰怿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反差。
纳兰怿带着希冀看向林雪源身后,却再没见有人进来。一时间,她的心已然凉了一半,带着几分乞求地看向林雪源,却见林雪源走到她面前,重重地下跪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略带潮湿的厚信封,双手呈上,哑声说道:“师姐,师父他不肯来,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纳兰怿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封打开,一枚沉甸甸的令牌随即从信封内掉了出来。与此同时,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整间寝殿照得通明。只见那枚玄色令牌上,用金漆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杜”字。纳兰怿在看见令牌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无法呼吸。
林雪源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在瞬间表情变得狰狞的女人,这张被华服和珠钗装饰过的脸,已经不似三年前她与她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她还记得那时她身着蓝衫,头戴乌木发簪,笑着说“你可太重要了啊,小师妹”。
原来,所谓的成王幕僚顾女君,实则是假借了顾清如身份的凤梧公主纳兰怿。
多年来,纳兰怿顶着中书舍人顾磬知的亲妹妹,顾氏大小姐的身份被云游至琨都的杜溪收为弟子,后做了成王的幕僚。而真正的顾清如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心肝情愿地顶替纳兰怿入宫当一个傀儡。直至新帝登基,纳兰怿重获自己真正的身份,作为公主垂帘听政,二人的身份才被秘密换了回来。这中间的过程少不了杜氏的鼎力相助。
然而福祸相依,虽然成王一党获得杜氏相助,成功拿下皇位,可纳兰旻在登基的第二年便患了重病。
纳兰怿几乎找遍了琨都所有的名医,可无人能治小皇帝的奇病。迫不得已,纳兰怿只好请远在北疆的师妹林雪源替自己请师父出山,救她弟弟一命。
昔日的杜氏算是黑白通吃的法界中间人,他们手握整片大陆最大的情报网和最顶尖的机关术,既与南方汵祝古国的仙门相关联,也和北方乌封古国的巫子有所来往。直到百年前仙巫大战,两方陨落,杜氏也才跟着落寞下去,沉眠在中原国土,成为了中原历代国君背后隐秘的靠山。
纳兰怿想,既然杜氏曾经与仙门有关,那师父手里定然会有能救纳兰旻的办法。
然而当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打开师父的信时,如潮水般的绝望瞬间就将她淹没了。杜溪在信上说,德佑帝身死是天命,天命不可为,他不能抵抗天命去强行救回纳兰旻,并附赠了杜氏的令牌,叫纳兰怿按照计划早做打算。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霎那间被抽了去,整个人如一个没有骨架的布娃娃,软绵绵地就倒了下去。林雪源见状赶忙将人扶住,低声呼唤道“师姐”。
纳兰怿推开了林雪源,半是哭半是笑地说道:“当年师父找到我的时候就警告过我,如果我想反抗旧权,就势必要因权力纷争而把小文推进水深火热中。可那时候纳兰昊那个牲口正疯病大发,就因为疑心有人要造反,便连杀了阿昇和阿晏两个王弟。我没想那么多,只想能从纳兰昊手里救下我弟弟。所以我毅然决然地选了前一条路。”
纳兰怿边说,边一脸颓败地摔坐在殿内厚厚的氍毹上:“我当时很自负地想,如果我能护送小文做皇帝,那他就是最尊贵的真龙天子,得天命所庇佑。那时候北疆平定,天下太平,我的小文自会平安顺遂,福寿绵长。可我机关算尽,却没算到天命竟然不佑我皇弟,叫我皇弟年纪轻轻就生此怪病。说到底,是我不顾师父的警告一意孤行害了小文,我不是个称职的姐姐。”
林雪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毕竟她真没见过这世间哪个姐姐能冒着一被发现就砍头的风险,伪造身份也要把自己年幼的弟弟一路扶到皇位上。如果这还不算称职,那她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姐姐算称职。可她却想起此时她和纳兰怿已经不再是昔日平起平坐的师姐妹,而是无名却有实的君臣。她只得沉默着低下头,静静听着纳兰怿将满腔悲愤倾诉给自己。
听着听着,她看向地上那枚被主人弃之不理的令牌,不由得想起了临行前师父对自己的嘱托。
她是武人,对于成王一党上位的内情知道得并不详细,只是自顾自地带兵在北疆掏北蛮子的老窝,鲜少过问他们真正的计划。她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庇佑天下百姓安乐,再给她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谁做大金的皇帝对她来说都随便。
昔日她带着镖局弟兄一步步从只能送送粮草辎重的押运队一路做到可以上战场的副将,又组建娘子军,抓住了杜氏偃甲的机会让这支娘子军强大起来,就是为了兑现自己曾经许诺给许兰訢和马天凤的诺言。
她要巩固并壮大女人在世间的力量,有了力量才有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女人才能和男人一样上桌吃饭。
因此当师父把令牌交给她,要她别多问,无论如何都只听师姐纳兰怿一人号令时,林雪源也没太大意见。
她是将军,将军就是要受命于自己的君主,更何况这位君主是女子,她更乐意效命。
可如今,她突然开始好奇师父所说的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毕竟就算她对于政事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师父帮成王登基好像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她不敢问,只敢暗自揣摩这件事。在纳兰怿喋喋不休期间,她已经揣摩出了一万种可能。
突然,她看见刚刚还在自说自话的纳兰怿敛去了面上压抑不住的悲愤,对她说道:“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林雪源有些愣怔地问道:“什么办法?”
纳兰怿坚定地看着林雪源说道:“你带人去百草谷一趟,请谷主救小文一命吧。”
百草谷这地方林雪源倒是知道的,这是一个以傲人的医术和杜氏平起平坐的大宗派。据说全天下所有疑难杂症都能被百草谷所医治,且百草谷治人不分高低贵贱,是病人就治,这些年挽救了无数个破碎的家庭于危难之中。
这样慈悲仁善的宗派,本该是备受世俗敬重的宗派。可谷中唯一的一条规矩却是硬生生地将百草谷靠悬壶济世垒起来的口碑砸得稀碎,那就是百草谷只对女人开放,不欢迎任何雄性动物的入侵。传说在她们那,连公蚊子都不许飞过一只。
到这时候,林雪源才明白纳兰怿专门叫自己带着娘子军回来是为了什么,原来她早就为师父不肯出手相助一事找好了最后的退路。但凡她带半个男兵去百草谷,都会被谷中人直接轰出来,连谷主家大门都迈不进去。
主子既然发话了,当手下的没有不从的道理。林雪源趁着夜色尚浓,又连夜带着娘子军出了城。整个一来一回在琨都暴雨的掩护下进行得极为隐秘,没有惊动任何一户仍香甜地沉浸在梦乡的人家。
守城小将默默地目送着一队军容整肃,威风凛凛的女将士风驰电掣般有序地离去,心中对林雪源及北疆娘子军的敬重不由得更上一层楼。用娘的话来说,她们是一群要做大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