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幕中,乌云翻滚着压过。伴随着一声惊雷乍响,如豆般的雨滴瞬时倾斜而下。狂风卷携着凶猛的雨珠狠狠砸在城楼的屋檐上,噼啪的响声好似天兵天将将一把散弹射向人间。
守城的小将裹着铠甲瑟缩在城楼里,听着外面暴雨如注,不由得心惊胆战。
琨都何时下过这样来势凶猛的暴雨?他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随着这场暴雨一同降临。
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自远处穿透嘈嘈雨声而来。小将闻声起身,就见苍青色的雨幕里,一队如墨般漆黑的人马正向城门疾驰而来。
小将凝神一看,只见为首的人是个身披轻甲的高大女人,她身后跟着同样身着鱼鳞甲的一队女骑兵。
只听见那人身后的一名女副将高喊道:“林大帅回都,快开城门!”
一听来人是林大帅,那小将的眼睛都亮了。谁人不知驻守北疆的林大帅,虽为女儿身却骁勇善战,一路从辎重押韵官被提拔成萧道衡将军的副将,在位期间甚至还组建了一支娘子军。
在杜氏携偃甲技师出山后,林大帅成为了军中最快掌握偃甲术的人,她麾下的娘子军理所当然成为了第一批偃甲卫,靠着杜氏发明的机动钢甲一脚踹开了乌封的大门,为日后北疆守备军的胜仗讨了一个极为漂亮的彩头,后被新皇封为了镇北大将军,接替萧道衡将军镇守北疆。
他心里一直崇拜着这位传闻中的林大帅,有心瞻仰其尊荣。有人说她青面獠牙,神似会吃人的母夜叉。也有人说她慈眉善目,是一个佛面蛇心的毒妇。小将心里好奇,动作却不敢耽误,他揣着满肚子的期待,手脚并用地爬下城楼,将那扇沉重的城门摇了上去。
城门开启的瞬间,那高大女人便紧握缰绳,如一道玄色闪电一般蹿入城内,策马向着王宫的方向飞驰而去。与那小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小将在一道雪亮的闪电下看清了此人的脸。只见此人既不是青面獠牙,也不是慈眉善目,而是一个长得颇为俊俏的年轻姑娘。除了那透着锐利的五官和一身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和寻常人家的漂亮小姐倒也没什么区别。
小将还想再多看两眼,闪着银光的刀尖却在下一刻逼至他的喉咙前。
林大帅的副将端坐在马上,手提银刀,居高临下地说道:“往哪儿看呢?大帅乃是奉命秘密返都,此事事关重大,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不然你的脑袋就会跟那群乱臣贼子挂在一起,明白了吗?”
女副将抬刀一指,只见雪亮的刀尖上,已经被风蚀成白骨的人头被密密麻麻地排成了一排挂在城门上,正在风雨飘摇中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那是半年前刚被新帝处决的士族叛党。
小将不禁打了个哆嗦,恭敬地说道:“是,下官今晚一直在守夜,没见过什么人入城。”
那女副将才满意地点点头,收了刀,策马去追已经先一步向王宫进发的自家主子。
小将见女副将走远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向了城门上那排白花花的人头,回想起前年琨都的那场腥风血雨。
其中具体的事情小将也并不清楚,只知道朝廷突然要治世家的罪,以私占官银、私吞民田为罪名让金吾卫抓了李、陆、沈三家的朝中大官关进大牢受审。紧接着,宫里面就传来隆庆帝遇刺驾崩的消息,龙骧将军萧道衡随即护送着纳兰王室仅剩的皇子,隆庆帝的幼弟成王纳兰旻回都即位,其姊凤梧公主纳兰怿垂帘听政,改年号为德佑。
据说经过廷尉府十分严酷的拷打,才得知那名刺杀先帝的刺客竟然是李氏派的人。公主震怒,当即将李氏的人处斩,又将陆沈二氏以私豢府兵,吞占民田,意图谋反等罪名数罪并罚,抄家后统一处斩。
行刑那天,小将前去菜市口观摩了全过程。他都忘了具体死了几个人,只记得那天天色灰蒙蒙的,菜市口的地上人头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刽子手的大砍刀都卷了刃,殷红的鲜血流了三天三夜才尽数从官沟排出,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整个琨都城上空。
这小将一辈子都驻守在琨都城,从未上过战场,也没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处刑。一时间被吓得肝胆俱裂,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必须点着灯才能入睡,那城门上的人头他更是看都不敢看,每次经过都得半捂着眼。
这等骇人的场面,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害怕,可那女副将用人头威胁起人来却是神色如常,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小将心中哀嚎一声,暗自感叹着这边境的女兵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肖想的,随即合上城门,拎着酒壶灰溜溜地回去守他的城门了。
林雪源一路策马扬鞭,哒哒的马蹄踏过路上的积水,溅起银白的飞沫。
她浑身都被大雨淋得透湿,衣服紧贴在肉上别提有多难受。可她不敢停歇,只能快马加鞭地赶路。
她身上揣着师父交给自己的信,她必须尽快送到那个人手上。
此时,王宫里,偌大的寝殿内烛火幽微,挂了满殿的茜素红帷幔被夹杂着土腥味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艳如鲜血一般的纱帐相互纠缠在一起,在摇曳的烛火下好似妖冶的鬼魅。
大得过分的龙床有一多半都是空着的,因痛苦而缩成一团的纳兰旻仅仅占据了很小的一席位置。
登基不过一年半,他已经瘦得宛若皮包骨。一对葡萄似的大眼睛此时也蒙上了一层病态的雾。他脸色惨白,嘴唇发乌,打着哆嗦地紧紧握着姐姐那因紧张而冰凉的手,小声说道:“皇姐,朕好冷。”
坐在床沿的纳兰怿闻言,十分歉疚地用双手捂住了弟弟的小手,边呵气边柔声说道:“对不起,冰着我们小文了是不是?皇姐给小文暖一暖,小文就不冷了。”
她说话间,头上镶嵌了宝珠的金钗步摇互相撞击,发出叮当的脆响,华服上用金线绣成的凤凰被烛光映照得隐隐散发出贵气逼人的金光。可这从头到脚的荣华富贵也没有掩盖住这年轻女人脸上的憔悴,她日日为病中的幼弟所忧心,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殿中的宫女十分有眼色地把半掩着的窗子关上了。那跳动的烛火瞬时安静了下来,满室妖娆的茜素红沉寂下来,像在替这位行将就木的小皇帝默哀。
纳兰旻似是知道姐姐正在为自己担忧,懂事的他冲姐姐笑了笑,气若游丝地说道:“皇姐不必忧心,朕不会死的。萧师父说过,朕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活到九十九,看着皇姐与朕儿孙满堂。”
听见弟弟的话,纳兰怿鼻头一酸,忍着心中翻江倒海而起的酸涩,轻声哄道:“萧游韶这人平日里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倒也难得他说两句中听的实话。我们小文是天子,有龙气在身,老天会保佑小文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的。皇姐不忧心,皇姐替小文高兴。”
纳兰旻闻言,抿起嘴笑着冲纳兰怿摇了摇头,伸出骨瘦如柴的小手抚平了姐姐紧皱的眉头,说道:“皇姐不许骗朕,若真的不忧心,便不要皱起眉头了。皇姐总是这样皱眉,日后怕不是要和季老一样,眉头长‘川’字。”
他口中所说的季老是丞相季公佐,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头。这老头年轻时候在太学任国子祭酒,因为教学生,常年皱着眉,把眉心皱出一道“川”字的皱纹。
想起此人,姐弟俩便一齐轻笑了起来,刚刚殿内那压抑的氛围也随之一扫而空。
眼见着弟弟用小拳头揉了揉因困倦而发红的眼睛,纳兰怿便轻声哄着弟弟入睡,像小时候母后哄她睡觉一样,边哼歌边轻拍着弟弟单薄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