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面上仍是淡淡的,垂着目站在林雪源身后,像对何金贵的挑衅充耳不闻般。
林雪源笑道道:“何叔认错了吧?这可不是什么万春楼的姑娘,是我从外面聘回来的新账房娘子许兰訢。”
她虽是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何金贵瞥了一眼许兰訢,十分不屑地说道:“账房娘子?我竟是不知道勾栏院里的下贱胚子竟然还能进账房拨算盘。只怕你好心请人家,人家只想诓你的钱。就跟那捧着畜牲当宝物的傻子似的,什么猫啊狗啊,一口一个宝地叫着亲热,锦衣玉食地养着,其实还是一群改不了吃屎的畜牲。”
何金贵的话说得很难听,连徐文治和赵庆安都忍不住有点生气。这不仅是损了许兰訢,连带着他家总镖头也一起损了。
林雪源却不恼,仍然是带着淡淡的笑说道:“何叔担心的是。不过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这位不是什么勾栏院里的人,是我们林氏镖局的账房娘子,何叔莫要再认错了。何叔年纪大了,这眼睛可得注意保养,万一哪天不注意,想回家却进错了门,被人当登徒子赶出来可就不好了。”
林雪源暗讽的正是何金贵前阵子闹出的事。
他眼馋邻居家十岁的小女儿,想偷偷溜进去采人家的花,正巧被人家爹抓住了。何金贵声称是自己想回家走错了门,但何金贵老色鬼的名声远扬在外,人家爹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当场对着何金贵就是一顿暴揍,险些把何金贵揍得归了西。
还是来何家拜访的林雪源发现及时,从那人手里救了何金贵一命。
何金贵听见林雪源的话,老脸一红,也不敢再对着许兰訢一口一个下贱胚子。
但他还是不死心,还想刁难许兰訢,于是说道:“你说这许娘子是管账的,做账可不比你们在外面走镖那么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她说自己会算账,你就信她的?要我说,还是得考考她是不是真的配我大侄女花那么多银子重金聘请才行。”
“哦?”林雪源扬起了一边眉毛,“何叔想怎么考?”
何金贵大手一挥,说道:“我这里有一笔旧账,且交给许娘子清算。若是许娘子的账算出来与我们家的账一样,那就说明许娘子所言不假,确实是我大侄女可信赖之人。若是有异……”
何金贵说到这发出一声油腻腻的冷笑,“那就说明此人根本不是什么账房娘子,完全是借着林总镖头的好心诓骗林氏镖局的钱。你爹去得早,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我这做叔叔的可不能辜负了林老哥的嘱托。你既说她不是你赎来的妓子,想必何叔帮你清小人,你也不会有异议。此等小人留在这败坏我们洛乡民风,应该乱棍打出洛乡去,再不许她踏足洛乡土地半步。你看如何?”
何金贵的话让徐文治和赵庆安都暗暗倒吸一口凉气,何金贵这张牌打得真是好,借着叔叔帮侄女清小人的名义,逼许兰訢进套。
如果许兰訢的账算对了,她就是堂堂正正的账房娘子。算不对,就会被何金贵以她是骗子为由赶出洛乡。林雪源如果想保险地留下许兰訢,就必须承认许兰訢是她赎回来的人,何金贵对她没有处理权。
徐文治和赵庆安对视一眼,心道小源这次真是骑虎难下。却见林雪源神色自若,笑道:“我看成,那就请何叔出题吧。”
何金贵见林雪源敢答应,心说竖子真是不止天高地厚,当即带着人进了正厅,差人给许兰訢拿了纸笔和算盘,随后朗声道:“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不会再重复第二遍。若是听漏了,可休要怪我没有提前提醒。建成五年,我从云昌进了一批毛尖。老板卖我四十文一斤,我买了八百斤。走陆路运到皖东。然后又走水路运到阖宁,最后从阖宁走陆路送回洛乡。雇车马每日三百文,一日可行陆路二百六十六里,云昌到皖东一共是两千五百八十六里。水路的运费是一里一毫七,从皖东到阖宁一共是一千六百四十八里。阖宁到洛乡的距离是五百六十六里。算上二成关税,一共过十二关。还请娘子算一算,我此次进货总共的开销是多少。”
何金贵嘴皮子极其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说完了,并且强调自己只说一遍,不会重复第二遍。
这下众人纷纷犯起了难。他们刚刚连听都没听清何金贵嘴里噼里啪啦像连珠炮一般所说的那串数字,更别提算账了。
此刻众人都有些忧心地看着许兰訢,为许兰訢捏了一把汗。可许兰訢看起来并不慌张,只是皱着眉噼啪地拨着算盘,手里拿着笔,专心致志地在纸上写画着什么。
不一会儿,许兰訢的动作就停了,她放下笔,眉头舒展开来,干脆地说道:“一共是一百一十五两银子零一百五十六文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许兰訢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听清记清并理清这么多的内容,并且算得如此之快,无论对错,首先就已经令众人目瞪口呆了。
众人紧接着就去看何金贵的表情,却见何金贵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邪笑,看似十分好心的问:“许娘子,你确定是这个数吗?”
许兰訢一愣,她本想说确定,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你刚刚说是诚贞几年?”
何金贵皱起眉说道:“我说过了,只说一遍,不会重复。难道许娘子是想耍赖吗?”
许兰訢刚要再辩,就听见林雪源说道:“怎么会,我们可是很守规矩的,何叔。不过何叔刚刚只说你不会重复,没说在场其他人不能重复吧?”
“可恶!”何金贵暗骂道。
他没想到林雪源能抓了他的空子,一时间十分懊恼,却只能不情不愿地说:“没错。”
林雪源了然一笑,冲许兰訢说道:“何老板刚刚说的是建成五年。”
许兰訢闻言,立马低头飞快地拨起算盘,喃喃道:“建成五年,那也就是大前年……”
很快,她就重新计算了一遍,随后朗声道:“算完了,正确的应该是一百四十七两白银零一百五十六文钱。还请何老板核对。”
众人又纷纷去看何金贵,却发现何金贵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何老板。”林雪源高声道,“还请核对。”
林雪源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样子危险极了,像是一只舔着尖牙的豹子。
何金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出袖子擦了汗珠,咬着牙叫人去拿账册来核对。
一名仆人从账房内拿出了诚贞五年的账册,翻到云昌毛尖的那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四七一五六,也就是一百四十七两银零一百五十六文钱,和许兰訢算的分毫不差。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算对!我明明……”不甘心的何金贵怒目圆睁,欲冲到许兰訢面前去质问,却被林雪源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了。
林雪源的五指此时如钢爪的一般死死钳着何金贵的肩膀,那力道之恐怖竟然让何金贵一个身彪体壮的男人都挣脱不开。
只见林雪源居高临下地俯身凑近何金贵,眯起眼睛问:“你明明?”
林雪源比何金贵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她常年练武,腰背比寻常女子宽阔很多,此刻压下来宛如一堵墙般压得何金贵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林雪源在邻居家救他那天徒手把自己那人高马大的邻居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吓得何金贵情不自禁地开始腿打哆嗦。
“你想说,你明明隐藏了建成五年那年突变的五城关税,对吧?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那年关税有变化,还真就着了你的道。”
许兰訢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何金贵说道:“建成五年,也就是大前年,太后病逝,陛下命人厚葬太后,并重修皇陵。当时户部为了拨出修葺皇陵的钱,将建康,澄阳,鲫城,阜东,阜西五城的关税上调至四成。这也就导致当年凡是途径这五城,关税均要翻倍。但从云昌到洛乡,十二城的商道是你唯一的路,你绕不开。因此不得不将原本十二城两成的关税换成五城四,七城二的比例。”
“你怎么……”
“何老板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许兰訢淡淡一笑,随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老娘那年买的胭脂全都贵得老娘肉痛!我专门去找人打听了这胭脂里到底是放了什么金子能贵成这个鸟样子,结果和我说是为了修皇陵提了关税!天杀的老娘那一罐胭脂都够老娘买个玉坠子了!”
许兰訢还想愤愤不平地再骂两句,却听见了林雪源略显尴尬的轻咳声。许兰訢当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调整好了仪态,十分端庄地静静站着微笑,好像刚刚那个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的小炮仗不是她一样。
林雪源松开了钳着何金贵肩膀的手,轻飘飘地说道:“何叔,你怎么还和小辈使诈啊?这不合适吧?”
此时分明是寒冬,何金贵的头上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赔笑道:“没有的事,大侄女,我怎么可能对你们使诈呢,那不成为老不尊了。叔叔我这是担心你太好心,被有心之人欺骗,故意埋了个小坑好考考她。你看,许娘子不是完成得很出色吗?”
众人心想,如果这许兰訢不知道关税的事,只是规矩地按照何金贵给的条件算账,那今日就真的要被当成骗子赶出洛乡了。这才不是小坑,这是居心不良的大坑!是阴谋!
林雪源懒得和这老泼皮废话,真要是犯起混来,这老泼皮能和她纠缠个一天一夜。
她带着许兰訢来的目的本身也是为了借一个让许兰訢大展身手的契机,用许兰訢的实力堵住那悠悠众口。如今目的达到了,她也懒得再浪费时间给这群人心叵测的外人。
林雪源当即说道:“既然许兰訢算准了账,那现在何叔可以承认,眼前的许兰訢就是我们林氏镖局堂堂正正请回来的账房娘子,而不是您口中所说的什么,娼妓了吧?”
何金贵不情不愿地说道:“那是自然。”
林雪源笑道:“诸位都瞧见了,连洛乡最大名鼎鼎的大商人何老板都亲口证明了,许兰訢是我们镖局请来的账房娘子,那么今后可莫要再嚼舌根说我们林氏镖局的账房娘子是娼妓了这说小了是闲话,说大了就是有人刻意侮辱我们林氏。这我林某人可是不允的。若是叫林某听见了,那林某就只能用能让镖局弟兄们满意的方式来处理了。”
林雪源说着,手十分自然地放在了腰侧配着的炽金刀上扶着。
她看着自然,在场的所有人却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纷纷捂紧了脖子。
林雪源看见满院子人胆战心惊的样子,倒是十分满意,对着何金贵拱手道:“时辰不早了,中午还要赶着回去和兄弟们一起包饺子,就不久留了。何叔多保重,侄女祝您新的一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可别忘了开春了再带着侄女一起喜迎财神啊!”
何金贵说不出好听的话,只能讪笑。
林雪源说完就带着自己的人火速撤离了何府,留下何金贵一人神情复杂地看着林雪源,念叨着:“这孩子长大了,真是拿捏不住了啊,比她爹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