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源侧坐着,斜着的脸刚好露出十分锋利的下颌线。她半边脸融在金色的日光里,另外半边脸被高耸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脸侧又地板的反光照得透亮,此刻看着面若脂玉。她看书看得认真,翻页的时候,纸张刮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她纤长的眼睫和额角的碎发。
看着林雪源,竹仙突然想到林雪源给自己读过的一句诗。她把那诗自作主张地改了改,在心里默念道:“陌上人如玉,小姐世无双。”
这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雪源的那天。
其实林雪源来到万春楼的那天,不是她俩的第一次见面。那天她自报家门,竹仙就觉得耳熟,想来想去,才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某一天。
那天是竹仙的十六岁生辰。和往常一样,没人记得她的生辰。
不过这没有让竹仙感到分毫失落,因为在以前,哪怕娘记得她的生辰,也没有特意给她庆祝过,更别提现在这个唯一知道自己生辰的人早就死了,生辰这种东西过不过都行。
那天她客人少,晚饭后迎着玫瑰色的夕阳坐在窗前抽烟。
她才十六岁,已经抽烟抽得炉火纯青。她利落得将烟草填进烟枪,擦着火石点燃,随后深深吸了一口,又尽数将那泛着蓝的烟雾从口中吐了出去。
一阵晚风拂过,吹起了她的发。她听着下面街市的热闹动静,垂眼像个看客一样俯视着这人间百景。
那时是初夏,天气暖得刚刚好。洛乡在北方,一到晚上就天气凉爽。不少百姓都趁着这宜人的天气出门散步,权当饭后消食。
那天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柳树下,笑呵呵地在聊着什么。几个少年互相追逐着,手里拿着清脆的柳笛,吹得滋滋作响。一个扎着小辫的稚童被父母一手拎一边,双脚悬空,尖叫着嬉笑。
竹仙看那小孩欢笑着的脸,不禁想,如果娘没有做奴婢,而是嫁了个好人家,那她是不是也能像那个小孩一样有爹娘陪着呢?或许在今天,她就不会是自己一个人过生辰 ,甚至连碗长寿面都没有了。
她正这样想着,就听见街上传来马鞭抽动的响声,随后就见一红衣少年骑在一头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笑着自街尾奔驰而来。
她身后是四五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一人一匹马,排成纵队在街上疾驰着追她。
“林雪源,你跑慢点!注意别撞了人,不然师父指定要打断你的腿!”一个看着和少年年纪相仿的男孩红着脸,扯着嗓子地喊。
最前面的那红衣少年没回头,高喊着回应道:“不可能,我的马术好得很,就是走在人堆里都不会撞到人!”
少年一头乌发被金簪高高束在脑后,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少年身上的红色锦袍上绣着金色的麒麟纹,一看就是备受家里宠爱的孩子才能穿的衣裳。
少年白净的脸被玫瑰色的晚霞映得绯红,像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竹仙看着那人意气风发策马的模样,突然想到一个自己从客人嘴里听到的词:鲜衣怒马。
她先前对这个词理解得困难,不知道什么样才算鲜衣怒马,难道是穿着鲜亮的衣裳骑着愤怒的马?
直到那天,见到了十四岁的林雪源,她方才对这个词有了无比直观的印象。
鲜衣怒马少年郎,说得可不就是当年刚带着兄弟们险胜狼群的林雪源。
从那天开始,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就像一团生的火焰,被竹仙深深地藏在覆盖着厚厚冰雪的内心深处。
那是她最艳羡的少年好光景,也是她得不到的少年好光景。
此刻,十七岁的林雪源眼睛盯着书页,嘴上却说:“怎么不练字?一直看着我,我比字好看?”
竹仙笑道:“那当然啦,我们林大小姐风姿绰约,举世无双,怎么是这白纸黑字能比的。”
林雪源抬眼看着竹仙,见她桃花眼笑得弯起来,像极了一只小狐狸,不由得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被狐狸尾巴尖勾着挠似的。
真想把这人压着咬一口。
林雪源这样想到。
她正心里幻想着自己狼扑过去,把人压在身下对着脖子一顿狠咬,却见那人起身,端着一个小罐子过来了。
“这是什么?”林雪源好奇地问道。她见竹仙把罐子打开,里面盛着桃红色的油膏。
竹仙有些奇怪,说道“这是胭脂膏呀,胭脂你都不认得?你没涂过胭脂吗?”
林雪源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说道:“没涂过,老爹不让我碰女儿家的东西,连正经衣裙都不怎么允许我穿,平时只能穿劲装,跟兄弟们糙着过。如果不是为了买来送你,我到现在连香粉是什么都不知道。
竹仙心里有些发酸,便语气放轻了说:“那我给你涂胭脂好不好?先前我就想呢,你生得漂亮,要是上了妆,肯定更好看。”
林雪源不在意这个,老爹说了,他们武人要脸蛋好看没逑用,拳头硬才是真牛逼。但她看竹仙那有些期待的样子,不想扫了她的兴,且她心里也对这女儿家的东西很是好奇,便笑着答应。
竹仙伸出如削葱根般白净的纤细手指,轻轻在油膏上一点,指腹上就蹭上了红红的胭脂。她叫林雪源闭了眼睛,先擦在林雪源眼下一点,用温凉的指腹轻轻晕开,又去涂脸颊。
林雪源睁开眼,看见竹仙正十分认真地给自己上妆,那对上了床榻就含情脉脉,下了床榻又冻着冰碴儿的桃花眼,此刻正无比虔诚地望着林雪源的脸庞。
林雪源从没见过竹仙这样的眼神,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竹仙又沾了一些胭脂,伸着食指点在林雪源的唇上。那唇的触感很软,让竹仙不由得有些脸红。
林雪源感觉竹仙那娇嫩的指在自己的嘴上轻轻蹭着,蹭得她心猿意马,一股火从小腹里腾地燃烧起来,烧得她目光如炬。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也越来越快。竹仙不敢看林雪源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生怕被里面熊熊的火苗烧化了。她匆匆说了句“好了”就抽了手想走,却被林雪源拉住了手腕。
林雪源拉着她的力道不大,但竹仙就是觉得自己挣脱不开。她有些难为情地去看林雪源的脸,那张平日里英气俊秀的脸被胭脂妆点过,此刻透着分危险的艳丽。
“林小姐······”竹仙垂下眼轻声唤道,想让林雪源松开自己,却被林雪源拉着手腕扯得更近了。
林雪源皱着眉说道:“我有名字,你不是知道我叫什么吗?”
“知······知道。”竹仙感觉自己现在很危险,好像是被某种食肉动物盯住的猎物。
“那你说,我叫什么?”
林雪源眯起眼睛看着竹仙,她自己不觉得,可此时在竹仙看来,林雪源简直就是一只正在磨着爪子准备把自己拆吃入腹的豹子。
竹仙难为情地从唇齿间吐出林雪源的名字。那三个字被竹仙念得好听,像一首短歌,听得林雪源心驰荡漾。
她想,还从来没听过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叫得这样好听。一时间心潮涌动,费了好大劲才把肚子里那股邪火压回去,松开了攥着竹仙玉腕的手,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就行,以后就叫这个,叫别的我不应。”
竹仙松了口气,只觉得室内闷热极了,逃也似的去开窗户。
还好。
林雪源想。
还好自己没有失控。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由夏入秋,天气也跟着凉起来。这些日子,林雪源得了空就背着老爹来竹仙这,吓得徐文治偷偷问了林雪源好几次是不是真喜欢上女人了,林雪源只说觉得竹仙人好,还漂亮,喜欢跟她说话。
徐文治心想,坏喽,当年师父也是这么爱上师娘的。这父女俩简直一个德行。
林雪源每次都花银子来,可她言行举止不像个嫖客。她礼貌得很,想在竹仙房里吃什么喝什么都问竹仙可不可以,喜不喜欢。
竹仙没被人这样尊重过,从小到大都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她不需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口饭吃饿不死她竹仙就可以。
林雪源这样捧着她,把她当宝贝,竹仙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天生骨子里就有那么一股喜欢拿捏人的傲劲儿,被林雪源惯得也越发无拘无束起来。
竹仙知道林雪源对自己好,可她没什么能拿来回报她的,她所拥有的只有这副皮囊,林雪源却从未索取过。
她不知道林雪源到底好不好女色,但她不习惯白受别人的恩,这让她心里不踏实,无论可不可行,先还了恩,让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才行。
于是在一天深夜,林雪源再次踏着月色来,又欲踏着月色离去的时候,竹仙拉住了她。
林雪源见自己被竹仙拉得牢,以为竹仙有事要说,便坐回竹仙卧着的床榻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竹仙的手紧攥着林雪源的手腕,哪怕是隔着衣料,她也觉得那布料下的皮肤热烘烘的,甚至有些烫手。她目光闪烁了片刻,在林雪源打算再问的时候坐起身,抬手抚上林雪源的脸,随后就把那对柔润的唇印在了林雪源的唇上。
两唇相碰撞的那一刻,林雪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但是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好像噼里啪啦地燃放着亮得刺眼的烟花,让她根本想不起来别的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竹仙按在了被褥间。竹仙的帔衣又一次滑落到了地板上,她的腰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竹仙解开了。她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前大片滚烫的肌肤,烫得竹仙直哆嗦。
竹仙却仍是闭着眼,用唇探索着,好像一只还没睁开眼却对世界十分好奇的奶猫。
“嘶。”林雪源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住了竹仙那挠得她心痒的猫爪。竹仙感觉自己被擒住了手,有些困惑地抬眼去看林雪源,那双往日盛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碴子的桃花眼,此刻冰雪消融,正蒙着泛了情潮的雾气。
“别。”林雪源狼狈地起身,一手攥着竹仙那双纤细的手腕,一手忙搂紧了胸前大敞的衣领。
她不是介意竹仙是个女子,她喜欢女子,觉得女儿不是老爹说的虎是散发着奶味的猫崽,柔软得很。
只是她被老爹管得紧,还没经历过这档子事,一时间有些慌乱。再加上她是个读书人,虽然是花了钱买见竹仙的机会,但心里一直把竹仙当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她和竹仙合得来,把她当密友,既然是密友,怎么能轻易轻薄人家?那不是和把竹仙当成物件随意摆弄的嫖客没两样了吗?
竹仙伺候了那么多人,只见过不知餍足的贪婪□□,从未见过有人把自己推开的。那眼梢来不及褪下的潮红被委屈和羞耻催得颜色更浓,她鼻子一酸,晶莹剔透的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
见竹仙哭了,林雪源也慌了神,又手足无措地放开自己紧攥人家的手,像是投降一般举着双手安抚道:“你别哭呀,你······”
竹仙感觉自己是被人嫌弃了,不给林雪源说话的机会,像是受了惊的猫,弓着背退下床,捂紧了自己的衣领,冷着声说道:“夜色深了,小姐请回吧。”
林雪源被竹仙的行为搞昏了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竹仙还柔情蜜意地亲吻自己,下一秒就又冷冰冰地叫自己回去。
她想了想,问道:“你是在赶我走吗?”
竹仙低着头,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不敢,我们这种下等人怎么敢赶金主走。只是夜深露重,小姐家里人一定还记挂着小姐。小姐早些回去,家里人也能安心些。”
竹仙不柔声说话的时候,本就清冷的嗓音更像数九寒风,冻得人心里冒冷气。林雪源被这么一折腾,有些委屈,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竹仙加重语气再次说道:“小姐,请回吧。”
别走。
竹仙心想。
留下来跟我说你没嫌弃我。
“好吧。”林雪源回答道,这回答不是竹仙想听到的。
林雪源见竹仙态度坚决地要赶自己走,怕自己再磨叽会更招竹仙厌烦,便利索起身穿好了衣服,推了门就大步离去了,一直到她出了万春楼的门,都没敢回头看过竹仙一次。
竹仙目送着那人出了万春楼,气恼地把自己的房门狠狠摔上。后悔和羞愤像成群的蚂蚁噬咬着她的骨肉,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委屈,趴在桌上掩面而泣。
她的哭声里压抑着一股恨意,她恨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对林雪源,恨自己推开了世间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恨自己为什么是个最下贱的妓子,甚至恨自己的娘为什么要生下自己。
人人都说竹仙这人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人们都在谴责她不够亲和,不够讨好,却没人心疼过一直被人像处理弃物一般随意处置的她。
娘耽溺在和男人的情爱里顾不上管她,妈妈和龟公指望着她赚钱,不顾她年纪还小就打发她出去接客。她在一夜又一夜泛着腥臭的肉山欲海里被压得喘不过气,那被凌虐的噩梦像无情的铁锤,一次又一次砸得她夜不能寐砸得她日渐麻木。
是林雪源,把她从肮脏的泥泞里捞起来,像捡到宝一样,捧在掌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直小心翼翼地轻拿轻放她,尊重她,把她当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泥团子。
她多想好好回报她,感恩她的温情。可没人教她怎么感恩,只教过她怎么把人的油水像榨花生一样榨干。她不会给予啊,她只会用这副皮肉去索取。
不过好在,她总算是凶光毕露,把那人吓跑了。她就知道她不能真心地渴望任何事,这样她终究会一无所有。她就应该把自己封在深渊里,与世隔绝,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想,这样才对。
竹仙合衣而眠,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