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多天,游依和班上的同学说得上是零交流。
四周的平静就像是她为自己树立的堡垒,但仅凭她一己之力建构的防御,摧毁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重遇初中同学罗希月的这天,更是破坏了她生活中残缺的、介于安全与危险之间的平衡。
罗希月认出她来。
“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游依吗?”
熟悉的调侃从身后响起,游依不用转头都能知道大事不妙。
自己马上又要栽入阴影里了吧。
何况罗希月身边还站着她的另一位小学同学,耿娇。
一个旧识的戏谑或许可以躲让,毕竟那只是一个怪人奇怪的行为而已,掀不起大风大浪。
但两个人的八卦绝然是洪水猛兽,止不住的,这种产物一节赛一节高,尤其是两个人发现,双方在互不相识的阶段,居然拥有同一个可以作为话柄的旧识。
这绝对值得大笑特笑。
罗希月她们就是这么做的。
哪怕游依只是接了个水的功夫,也必须要被她们拦下,给她们充当谈资。
“你这是什么啊?”罗希月扼住她的下巴,试图让她的嘴巴咧得更大。
牙套摘取后佩戴的保持器就这样袒露无遗。
“希月,不要欺负我们秃秃啦。”耿娇掩唇在一旁笑着。
“你们也管她叫凸凸啊?”
耿娇继续笑着来扯游依的假发:“是啊,秃秃,你这假头发哪来的,做的挺像那么回事嘛。”
游依当然要躲,但刚接满热水的水瓶还没能来得及拧上瓶盖,于是她闪躲的动作很笨拙。
“啊,假头发?”罗希月像是发现了逆天秘密,大声惊呼,“原来你初中戴假发!”
“对啊,秃秃秃秃,秃头的秃难道不是吗?”
“不是哦,我们是叫她凸牙妹的凸。”
“这么巧啊?”
两人闹笑更欢,仿佛在这一瞬间,两个女生的友谊有了无比深层的递进,她们以取笑游依为共同语言,甚至当作桥梁,作为一种团结自己人排斥他人的手段。
而作为被嘲笑的对象,游依是这里面唯一的“他人”。
侮辱性的外号从来不会引起老师的重视,如果问,那就是同学间玩闹的爱称。
游依的性格也从不会提。
在这种满是未成年人的低级趣味中,那些人总能低俗地达成共识,融入集体,创造集体,成为集体,那才是真理。
如果能有幸成为集体中的领头人物,那才是最了不起。
但罗希月这种低俗的人才不会成为领军。
“你们挡路了。”
路过的解语,在任何方面都遥遥领先那些人的解语,举手投足都是聚光灯下的人物的解语。这样的人,才会是领军。
领军一出现,小喽喽就该畏惧了。
耿娇掰扯她假发的手迅速收回,两个人小碎步立即让出一大截过道。
解语本准备走也会被小弟拥围。
“解语,元旦才艺表演你要来吗?”
“对啊,你和我们一起吧。”
而游依,则在一瞬间变成空气。
“我没时间。”解语离开的脚步被止住,得以抽空瞟一眼“空气”。
耿娇顺势为解语介绍她们高大上的发现,她们试图将游依的丑闻说出,可惜语速不够快,很快就被解语打断。
“我还要去办公室拿作业。”
两人的兴致瞬间消火,只好找借口迅速结束话题,“好的好的,对了解语和秃秃是一个班吧,以后你千万和她……”
“对,所以她也要去帮我拿作业。”解语双手插在口袋,扭头与游依对视上。
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游依正大光明地对上这双眼睛。
“和我去拿作业。走。”
分明是不经商量的冷冷的语调,视线也是平淡无常到像在一个普通的多云日,吃上一口无滋无味的苹果。
可游依还是在那么一瞬间,无论如何深呼吸也遏制不住心底的躁动。
有一首极其激昂的热曲,在她胸前无礼地、不停地烈鼓。
“……解…解……解……”
游依嘴巴上仿佛有刚愈合的的缝合线,她无比不习惯地发声,想要说出什么,始终没能完整说出口。
解语并没有与她并肩而走,而是略微领先一小步,隐约听见身后的新同桌在对自己表示感谢。
游依急得脸通红,终于把解语的名字叫出来。
解语再听。这人结结巴巴的,最终要表达的其实也就那一句话。
“解语,谢谢。”
游依能感受到解语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紧接着,自己似乎有那么一小会,是在与她并肩前行。
“有病?”
“啊?”
解语的身子侧过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
“别人怎么对你都不懂反抗,不是有病是什么。”
游依摇头,解语并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说下去,一直揣在口袋的耳机又重新被佩戴上。
音量隔绝后,长发下的耳机只留下一个浅白的轮廓,解语的脖颈也白极了。
突地,游依也觉得走廊上静静的。嬉戏玩闹和细碎的翻书声,她都听不到。
“去给我拿化学作业,放我桌上。”
解语的开口没有试探性,好似她已经笃定了游依的脾性,就是一个不知拒绝不知反抗的怂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