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海听了,在枕上也开怀笑起来。
见父亲如此,黛玉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她还待说话时,道人却向众人一稽首,跟着便旋身出室、缥缈不见踪影了。
如海见道人去了,向黛玉微笑道:“好孩子,累了你这半日,去歇着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自闭目养神,面上犹有一抹安闲的微笑。
黛玉还想同父亲说几句话,却也不忍打扰,只得与秦雪等离开,留泽芝从旁照看。
陶兴亲自盯着将一整颗罕有的珍珠研磨成细粉,丝毫不觉可惜,忙忙地同那方子上的药材一同煎好,又亲自送来,泽芝和黛玉等人看着如海服下,都满心期盼他就此好了。
如海服药后便沉沉睡去,醒来后再服,服完又睡,如此三日。
到第三日的早上,如海一觉醒来,已是神清气爽,不用下人搀扶伺候,自己便可起身穿衣行走。
泽芝端来早饭。
因他大病初愈,饮食仍应以清淡易克化的为佳,所以只备了一碗粳米粥、两个玲珑素包子、三样小菜。
如海尝了尝,觉得十分有味,吃得竟比生病前还香些。
如此过了几日,如海身上被这场病折磨出的枯瘦已慢慢丰润回去,精神健旺了,气色也逐渐好起来。
一家人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下人们俱是喜气洋洋的。
陶兴只张罗着要去门口放十挂鞭炮,给老爷去去晦气,却被秦管家骂:“老爷好容易好了,何苦又吵得沸反盈天的,少造些孽罢。”
陶兴这才作罢了,喜盈盈地想了一回,又约着秦管家打点些香油金纸、供果点心,赶紧上各个寺里还愿去,这个秦管家倒依了。
只有黛玉在人前强颜欢笑,无人时则一直愀然不乐。
那日道人走后,黛玉待夜间无人时方将道人和如海对诗的内容细细地讲给秦雪听了。
秦雪这才明白黛玉忧心的原因,他们打这样的机锋,句句都是存着放弃现有生活、追求精神世界的意思,如何不让人担心?
果然那个臭道士没有那么好心肯白白搭救别人的性命。
命是救了,却原来还存了拐人家爹出家去的心思。
如海本来就是慧心颖悟之人,又几度经历生离死别,更是通透。
看他当日的情形,与道人一唱、一和,竟似有所顿悟。
遁入空门之心一经撺掇升起只怕便不易扑熄。
黛玉好容易能够免了与父亲的死别,难道还是不能避免生离么?
秦雪也跟着一起担心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黛玉想着或能与父亲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身子大好了,只怕便不会时时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只要加以解劝,说不得便打消了那些念头去呢。
但如海总是闭口不提此事。
如海向朝廷以养病之由告了长假,每日戴青巾、着绿罗衣,只做一名逍遥书翁打扮,照常行止坐卧,与黛玉或手谈、或作画、或联句、或弹琴,父女两人其乐融融,似在将往日不可追之时光尽力补回一般。
黛玉虽日夜悬心,也只得顺其自然了。
黛玉这边享受着过于美好、直似梦幻泡影一般的父女天伦,京里却正是快到了三年一度秀女大选的时候了。
自从三年前侥幸得了延嘉帝青眼,元春的后宫之路堪称顺遂,几乎年年都有封赏。
今年初时又升了正三品婕妤,得皇帝为她选定的景明宫居住。
这座宫殿不比淑妃所居的琼章宫富丽宽阔,却胜在精致小巧,且与先皇后的凤仪宫不远。
如今景明宫内也有大小选侍十二人居住,皆奉元春为主位。
她们每日要给元春晨昏请安,又要负责宫内的一应杂事。
自己曾经作为低品级选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元春便不愿苛责她们,是以御下十分宽和,更不许自己宫内的嬷嬷和大宫女们责打小宫女。
如此行事,自然又获得宫人们的一致拥戴。
元春从前是从康嫔宫里出去的,现在位份却也快追上康嫔了。
康嫔老实,向来不与人争。
她面对这个昔日在自己宫里听候的贾氏时,并没有一丝不快,仍旧是和和气气的。
除此之外,却也没有什么深交。
本朝自开国起便于后宫宫纪管束极严,又严防外戚专权,宫妃与外界的联络受到严格的监视。
直到延嘉帝登极后,因他以仁政为本,对宫人的管束才略有放松。
即便是这样,后宫中也鲜有前朝那种争宠夺势的故事,人人各安其分,倒也是难得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