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静默半晌。
道人似乎是突然记起自己的使命,开口道:“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
秦雪头也没抬,在臂弯中闷闷地道:“要讲就讲,不讲就走。”
道人从善如流,就如同触发关键词的NPC一般,立即道:“绛珠仙子与小友此番是莫大的机缘,方才有此‘乾坤时序逆转’之局。此局乃是‘创世者’一念慈悲而留,精诚所至、能圆前尘不能圆之事。但阴阳合和、福祸相依,此局自然也十分凶险。你二人在改写自身命盘之时,无可避免地也会牵动他人之命盘。正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最开始无甚了了的水波涟漪,经过层层的牵扯激荡,末了兴许便是滔天巨浪,也未可知啊。”
道人在室内踱了个四方步,又道:“贫道说的这还是‘无心之举’,如若尔等凡心大炽、想要直接改动他人命数,则更是前路未卜,凶险异常啊。”
黛玉问道:“何事凶险?”
道人捻了捻须子,将手向四周一挥,凭空立即出现一道雾气,雾气中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条热闹的街市,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穿梭来去,也不乏草木虫兽等,这景象就如海市蜃楼一般。
道人指着雾气,向二人道:“此间芸芸众生,多半身负轮回因果而来。此生应还的债若是未能还了,便是‘债上加息’,来世必要遭更多苦难。你们看一人可怜,一时心软,便想帮其免灾、除难,殊不知来世里这人仍要照数偿还,反是让他多受了一世的罪呢,你说,你们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秦雪心里有气,揉了揉脸,站起身来,冷笑道:“呵,我道是什么好神仙,原来是个放高利贷的。你们若是诚心立道、导人向善,就该通通落实‘现世报’,让世人睁开眼睛好好瞧瞧——好人得偿、坏人遭罪;小恶小报、大恶大报;今世债、今世了。若是这样,我就不信谁还能顶风作恶。你们倒好,把此生行为的结果寄托在虚无缥缈、连前世记忆也无的来生,还‘债上加息’呢,你们究竟是渡人,还是以天地万物为刍狗,给你们演猴戏看解闷儿呢?”
跛足道人听闻此语,正待好言规劝,却见黛玉轻轻揽过秦雪,向道人道:“道长好意提醒,我二人在此谢过。可此番既然以乾坤之巨、之稳也能逆转,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为’之事呢?我既是二世为人,此生行事但求本心,若旁人因我二人之故得以改换命运、免了此生伤心流离,我想那便是我二人之幸,亦是他人之命,请道长不必挂心。”
道人默默无言,半晌才叹道:“既如此,贫道也不再多言,你二人需好自为之。此间虽然是你等熟悉之所,但也不可粗心大意,须知万事皆有‘变化’,若只依前世经验行事,总不免意外。”
黛玉盈盈施礼,谢道:“多谢道长提点。”
道人想了一想,道:“天机虽不可泄露,我既来了,总也得帮手一二,这才是道理,不知二位可有需要贫道相助之事?”
秦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前些日子东府秦可卿的弟弟秦钟在郊外被人拦下,指点他们去为秦氏寻医,此事是否是你的手笔?”
道人摇了摇头,似乎由此想起了什么让他为难的事一般,叹道:“非也。”
秦雪和黛玉对视一眼,竟也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那么莽撞,却又能切中要害?
秦雪便问:“那秦可卿此番可否顺利脱险?”
道人伸指掐算片刻,沉吟道:“天机不可……”
看着他这样遮遮掩掩、神神叨叨的样子,秦雪骂人的话刚要出口,却被黛玉轻轻一扯,底下的话便咽了回去,只是飞了一个大白眼给他。
黛玉施施然回身,自书案旁的小屉中取出一封信函,向道人道:“天机慎重,我们便不为难道长了。小女确有一事相求,想要有劳道长将此信交给南边的家父。”
秦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看信,又看看黛玉。
道人颔首道:“做人子女的顾念爷娘,乃是人之常情,此事可帮。唉,只是我等在凡间滞浊之地时,仙力受阻,不能转圜随心,你父林如海如今远在扬州,我虽有太虚幻境所授‘神行百里’之大神通,往返却也要两日,怕是要误了回来取镜子的时辰了……罢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既是应了你,去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