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我喝不惯,太苦了,加再多糖也盖不住那种苦。”韦雪眼中冷不丁氤氲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水雾,而后利落起身,“走,去吃咱们真正爱吃的!”
于是两人一下午便迈着腿逛遍了桐城的商业街,一路上尝尽各种小吃,最后累得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道。
程溪觉得跟韦雪一起,像是回到了老旧唱片时代,一路上,周围的一切迅速更迭变换成零几年的城市雏形。
泛着光晕的红日危险地悬在楼层之间,为钢筋水泥们镀上了层层奇异的暮色。
两人挨坐在公园的阶上,喝着甜腻的奶茶,晃着腿。
“目前看来,你需要解决两件事。”韦雪一针见血,“第一,在保住工作的同时,杜绝上司的骚扰。”
“是了,好姐妹,赶紧给我想想办法。”
“倒是有两个办法,一,走法律途径,但目前为止你的上司留了一手,我看过你之前发给我的你两聊天截图,他发给你的大多数是‘吃饭了没有、想你了小程、想见你了小程’等等模棱两可的话,大概率无法用以性骚扰的取证,最多只能判定为——撩骚。”
程溪垂眸叹气:“那么第二种方法呢?”
“很简单,让你的上司对你的形象产生反感。这就不用我手把手指导了吧?”
“意思是要我扮丑扮邋遢去恶心他?可是……”程溪想起陈主管那张猥琐的脸和油腻的举止,迟疑道,“但他自己都那个样子呢,或许他重口味,连那样的也能接受呢?”
韦雪挑眉,眼睛亮亮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是……”程溪仍旧犹豫,“我要是扮邋遢,那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张井淳会不会就此反感了我呢?毕竟他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一定见不得别人邋遢的样子……”
韦雪玩味地“嗯?”了一声,忽而好奇地盯着她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真的。”程溪皱了皱眉,“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不修边幅了,我跟他一起住了这么久,家里的卫生大多数都被他包揽了,你不知道他的洁癖和强迫症有多严重!譬如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每个星期都要用湿毛巾擦拭一次,床单被套一星期要两换,牙膏和牙刷的正面必须得朝同一个方向,毛巾每天用了都要洗净晾干,洗洁精洗了碗后还要用清水清洗个三四次,衣服上时时刻刻都是纤尘不染,头发一两天一洗,我都怕他把头发洗秃啰……”
对张井淳的这些细枝末节,她了然于心,言及至此已然如开闸洪水,无法停下。
忽然又反应过来,这节骨眼想到张井淳做什么?于是就此打住,转而问道:“那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韦雪吃吃地笑了笑:“不就你刚刚说的那个!”
“嗯?”
“说实在的,成年男女住在一起,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怕……干,柴,烈,火。”
“噗咳咳——”程溪呛了口奶茶,立即反驳,“你这也想得太夸张了,哪有可能!我们是人,又不是随处发情的动物……”
“正因为是人,而且还是善男信女呢。”韦雪眼里涌动着一抹狡黠,“咱们还是说回上司骚扰这个问题吧,我看你一说到某人就止不住地兴奋呢!”
程溪将头侧了过去,韦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最近你有见过你爸妈吗?”
“倒是很久之前见过那赌鬼。”程溪嗓音低哑,“现在大家算是各过各的吧,我妈找了个开小饭馆的男人,那男人也有女儿……去年我也有去看过她一次,她过得挺好的,不过就是做了别人的妈而已……”
默然半晌她问:“你呢?和男朋友进展得怎么样了?会结婚吗?”
“老样子。”韦雪跳下台阶,若无其事地抽起了女士烟,“上半年才掉了一个,很可惜。”神情缥缈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程溪怔住,垂下眼帘:“我想也是不得已的吧。可能现在还不合适要”
韦雪望了望暮色重重的美丽天空,淡淡道:“不是,是他不想要。”
程溪睁大眼睛,一时语滞。
她想要说些劝慰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付上司的骚扰,你就按我说的做,就你那胆小怕事又不爱折腾的性格,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试试看,要是不行再另想办法。”
程溪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你这算不算是馊主意,但现在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看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韦雪笑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将程溪送到小区外,韦雪又急急忙忙地开车赶回邻市去见男朋友去了,程溪有点想不明白,为何韦雪这样一个看似洒脱的人却仍会载在感情里呢?
或许这就是恋爱脑?
她想,不管别人怎么样,她是绝对无法恋爱脑的,父母的婚姻已是前车之鉴。
回到家,见张井淳已经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程溪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已经高考结束了。
也就是说,他快要搬走了。
见她回来,张井淳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又准备去做饭。
她怔怔地看了他几眼,内心五味杂陈,缓缓开口:“张井淳,你别再对我这样好了,你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体贴我,以后你走了,去到另外的地方,去上大学,而我却习惯了这样被照顾,我怕我会无法适应,那样岂不是会变得很凄凉……”
张井淳神情一顿,他的确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做这些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
但这话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除非,你决定不走。”程溪眉心微拧,抬眸看他,“可就算如此,你也陪不了我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不知去向,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的好应该留给你的亲友,你未来的老婆,我不能这样一直理所应当地接受你的好。”
心脏一阵细密的刺痛,他试图解释:“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并非是小事。”程溪打断他,“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稀松平常,构成了我们生活的重要部分,织成了一张精细的网,罩在这张网里,就如同呆在了一个舒适区,长此以往,我就会习惯了呆在舒适区,那你走了怎么办?难道你能一辈子做我弟弟留在我身边吗?”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世界黯然失色。
许久之后,他郑重地开口:“我确实没办法做你一辈子的弟弟。”
他向她缓缓靠近,声音明朗:“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