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微有些焦急:“张井淳,你有什么就直说哇,怎么喜欢拐弯抹角了,关于走不走这件事也不给我个明确回答,我记得你从前性格并不这样……你……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变得这样扭扭捏捏……”末了又补上一句,“难道你早恋了?”
转念一想,张井淳已经18岁了,一个即将步入大学的成年人,就算现在有了处对象的念头,也算不得早恋,她并没有资格批判他什么。
张井淳轻轻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应该是想偏了……”
程溪尴尬地笑了笑:“是吧……不过去年,我们的确是有去过白塔寺烧香拜佛来着。”
她还记得一年前,张井淳的爸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她眼见着这个才当17岁的少年有条不紊地在两三个亲戚的协助下安排好出殡下葬等各种事宜。
之后,他便日愈情绪低迷,向学校请了长假,成日将自己禁闭在房间里,除了每日的固定漱洗时间,几乎不曾踏出过房门一步。
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也将自己保持得清爽干净,绝无邋遢。
彼时还是他们长大后重逢的第一年,彼此间还并不是很熟悉,可她见这男生愈发萎靡不振,日见清瘦,到底于心不忍,每日给他做好饭端进去,就那样相伴过了两个星期。
直到那天他眼神幽怨地望着她,委婉地表示:“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挺好吃的,但我觉得还是我来给你做饭比较好。”
像是为了不再被胁迫着每天来回吃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她见他终于被迫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应该有的精气神,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带他去寺庙里拜佛祈福。
那天正是夏至,她难得地换下了平日的休闲装扮,穿了件并不常穿的月白色修身连衣裙,带张井淳去往了临郊山上的白塔寺。
她对着佛像三叩九拜,虔诚许愿:“佛祖在上,我想我这辈子也就只能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了,没办法大富大贵,想来也没法跨越阶级成为人中龙凤,更奢求不来什么天大的福分,我只希望我和张井淳两个人未来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安康顺遂地过完这辈子,请您一定要赐福啊。”
静静地听她说完了这质朴的愿望后,张井淳提醒道:“据说许愿的时候念出声就不能应验了。”
“是吗,但我觉得心诚则灵嘛……那你许的什么愿呢?”
“跟你的一样。”
“真好,我们两这样诚心,老天爷一定会同意的。未来可期!”
“……”
拜佛烧香后,她撇下张井淳,独自沿着白塔寺后方的一条林荫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至了一个矮旧的藏书间。
她并未多想即推门而入,见里头空无一人,就寻了个凳子坐着翻阅起佛经来。
翻开一本《佛说鹿母经》,她看到了书上用行楷写着的一句话,似懂非懂般念了出来——“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正琢磨着其中深意,耳边忽响起一道沉厚的声音。
“聚散与离合都是常态,没有什么都够恒久不变。”
她循声抬头,揉眼一看,见门口站着个披着素灰褂子的老者,背光而立,正眉目温和地往这边看过来。
她连忙捧着经书站起身来。
对于擅自闯入别人的地盘,她总归有些不好意思,接连道歉了好几声,但那老者似乎并无责怪之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只说:“这书送给你了,拿去看吧。”
她刚要开口道谢,余光忽瞥见站在那老者旁侧的张井淳,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颓丧了,甚而散发着一种清明之气。
她觉得他那副形容看上去像是能立马勘破一切,出家做和尚去了。
老者解释道:“刚才偶然间碰到这小伙子来找我解惑,就交谈了几句。”
她好奇:“解惑?解什么惑啊?”
“我想小伙子应该是有亲人离世,因而精神有些萎靡,就劝慰开导了几句。”
“那师傅说了些什么呢?”
张井淳本一语不发地倚门而靠,此刻终于开口:“简而言之,就是你手上书里的那句。”
老者点了点头,忽而谆谆善诱般说道:“世间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看似随意,实则自有缘由,各应天命。人也是一样,缘临则聚,缘尽则散,生死离别,都可当是缘尽了。”
一时间,过往岁月在脑子里如走马灯般快速晃过,她思索片刻,有感而发:“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和牵绊为什么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呢?父母擅自生养了子女,却又无法负责他们的圆满成长,朋友因志同道合聚在一起,又因为利益分歧而分道扬镳,夫妻就更不外乎如是了,相看两厌、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由此看来,每个出现在生命里的人,都只是阶段性的存在,到了最后,还得是自己一个人独自走完这条路,是吗?”
老者笑了笑:“的确如此。”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也想到了张井淳的父母,终究是离散的离散,离世的离世,要么各自天涯,要么天人永隔不复相见,或许正是因为父母与子女这辈子的缘分已经殆尽。
老者的话似乎将她有所警醒,让她心中对于父母的挂念和埋怨同时消减了几分,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去面对生活里的这些聚散离别?又该怎么做呢?”她问。
老者答:“尽人事,听天命。”
“谢谢您的指点。”
礼貌地道谢了几句,她抬脚便往外走,对上张井淳那深邃的目光。
他就静静站在那门口与她相望,而他身后那刺目耀眼的光线仿若穿越了重重时光,猛地刺入她眼睛。
回忆戛然而止。
那句“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却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她忽然明白了,方才张井淳大概正是想对她说这句话。
看样子,张井淳是在拒绝她的挽留。
张井淳轻声道:“或许你不知道,当时我们见到的那僧人,其实是邻市N大哲学系小有名气的教授。”
程溪恍然大悟:“难怪他言谈是有些文绉绉的,听着却也不无道理,原来是职业素养。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时候会在网上听他的公开课。”
程溪惊诧:“你还会看这些哲学性的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听听。”
“也是,你才当这个年龄,就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多听听这些丰富的哲理也可以当作是一种精神解药了……”
程溪蓦地滑下台阶,走到张井淳跟前,仰头看他,想也没想地就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掰,意图让他与自己对视。
突如其来的肌肤接触让两人都蓦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