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溪赶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当撞上这幕,也听到了这句话。
原本正在上班的她,接到了张井淳班主任的电话,说让她来一趟,就立即告假匆匆赶来学校。
班主任脸色立时冷肃起来。
华衣妇女面呈尴尬之色:“罗益!你有没有情商!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给人家小帅哥道歉!”
挨了一记肘击的罗益小声嘟囔道:“妈,我怎么没轻没重了,我明明都道歉了……”
程溪无视这对母子,径直走到张井淳身边,毕恭毕敬地向着班主任鞠了一躬。
“刘老师,人我可以带走一个小时吗?”
班主任正批阅试卷,忙中抽闲地抬头看了张井淳一眼:“去吧,和你姐姐谈谈心,放松下,临近高考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学校操场一角的蓝花楹树下,程溪坐在台阶上,向着站在阶前离她一丈之远的张井淳靠近了一点点。
“刚刚那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事。”
”你们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啊?”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别担心。”
“好吧,我也不问了,你知道我一向相信你的人品……那你为什么想要搬走?现在可以坦白告诉我了吗?”
程溪手里捧着张井淳刚刚给她买的蜜桃乌龙水,摆动着小腿,眺望向远处山上的白塔,满脸真诚:“或许,是我哪里不经意怠慢你了,让你觉得不舒服吗?如果是我哪里做法欠妥,我向你道歉好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候过于粗枝大叶,我只怕我有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伤人的举动,让你对我这个半路姐姐产生了隔阂,因而决定离开。”
“……没有的事。”
“张井淳,我们相处这么久了,也算是亲如姐弟,你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向我坦诚地提出来的,难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脾气暴躁,会发火吃了你的人吗……”
“你说我们亲如姐弟吗?”
他忽然陷入一片茫然,眼中失焦。
恍惚中他想起,开学那天,程溪坚持着要跟来学校,对着他的老师,他的同学,自顾自宣称她是他的姐姐。
那天,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教室门口,看到她正坐在他的座位上,跟他的几个同学聊得眉开眼笑。
她说:“我弟弟这个人很有礼貌,脾气又好,人又舍得,但你们也不能使劲压榨他喔,否则我可要来收拾你们的喔……”
窗外的风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微微撩起,时不时飘到眼睫上,她的眉梢眼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刻,他想上前去替她将头发拨至耳后,以最轻柔的力度。
自回忆里抽神,张井淳顺着程溪的视线也看向了那座白塔,眼神渐而放空。
他并未接话,似乎也不想对这个问题作出清晰而有效的回答。
“那么,你可不可以不走?”程溪侧头看向张井淳,目光真挚,“不要走好吗?我已经习惯身边有你了。”
细密的风在闷热的空气里来回浮游,日头下的蓝花楹树抖动着婆娑光影。
程溪今天穿着那件月白色修身连衣长裙,稳稳地坐在台阶上,底下垫了一张废弃的试卷。铺在台阶上的部分裙摆缀满了细细碎碎的蓝楹花花瓣,衬得她宛若当年尚在高中时的那个青春少女。
她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那句“不要走”,像是在恳求,语气中掺杂着似有若无的依恋。
而在张井淳听来,她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家人了。
谁说不是呢?
程溪觉得自己想要留住张井淳亦是无可厚非。
她觉得人毕竟是血肉做的动物,彼此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相处久了当然会像家人一样有感情,况且,他们还有儿时的交集和牵绊。
小时候两家同住在乐水镇的一条街上,一栋楼里。
他们那栋楼里多的是年龄相差无几的小孩,程溪是大姐姐,那时候爸妈关系融洽,她又是独生女,自然颇得宠爱,每到寒暑假,她就拿着从大人那里得来的大把零花钱,到小卖部购入一堆零食,孩子们在零食的盛诱之下都爱跟她玩,拥护她为大姐大。
张井淳也是其中之一,彼时他还是个安静老实的小屁孩,只因馋她手上的跳跳糖,他每日巴巴地跟在她身后,讨好地叫她姐姐。
“把你的口水擦一擦!不然我就不给你糖吃啰!”9岁的程溪对5岁的张井淳发出警告。
“好。”他急忙向她跑过来,伸手扯住她的袖子就往自己唇角抹。
“喂你!真没礼貌!走开走开!”她郁闷极了,吼得他一愣一愣的。
“对不起。”他仰头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装着满天星辰,一闪一闪晶晶亮。
“算了算了……给你,拿去吧。”她把糖放在他掌心,嘴角牵起一抹狡黠的笑,“诶,星星眼,再叫我一声姐姐就行。”
“姐姐。”他老实巴交又听话,她觉得他像个憨憨,如此顺从。
“给你。”22岁的程溪像小时候那样递给18岁的张井淳一颗跳跳糖,“叫我姐姐。”
张井淳怔了一瞬,伸手接过,把糖紧紧握在手心,但不再叫她姐姐。
程溪欣慰一笑:“诶,那个憨憨长大了啊,知道不能吃亏了。”
“……你还记得去年在白塔寺里,我们遇到的那个老僧人吗?”
张井淳忽然抛出个问题。
听张井淳这样一问,程溪蓦然回忆起两人在白塔寺的经历,讶然道:“或许……你终于还是有了出家做和尚的想法吗?意图效仿活佛济公?”
“……”
张井淳思绪一滞,无语望天。
想来还是自己太低估她那跳脱的脑回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