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这么聪明,肯定能猜出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质疑。
既然没法做绵绵的哥哥、对抗薛乾的武器,至少可以做晏宿醒的所有物,而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人偶。
师兄也肯定很早就察觉到了他这个人的本质。
黎度恒是无根的浮萍,必须要成为别人的某个人才能活下去。
就像一株小小的藤萝,以前绕着绵绵,现在绕着师兄。
师兄那番话,其实是在告诉他——缠上来吧,我让你缠。
可是……可是如果是那样……
他感动之余眼神又再次变得缥缈。
这种本质恰恰是他最厌恶的。
黎度恒不想成为藤萝。
——————————————
阿筝知道薛乾终会找来,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昏暗的山洞中,她像母鸡护崽一般将黎期挡在身后。
薛乾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扫视了一番洞穴,然后笑了几声。
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尾音渐渐变得诡异苍凉。
“命运啊命运……”薛乾拍了拍衣袖沾上的灰尘,“阿筝,你还记得么?当年我们和绵绵……也是藏在类似暗无天日的山洞。”
“薛乾,你怎么还好意思提起少主?”阿筝语调冰冷,“别忘了少主是怎么死的!”
“我没忘……怎么可能忘呢?几百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听见绵绵在梦里哭喊。可是……当时,她其实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永远会记得她最后的眼神……”薛乾眼底泛起猩红,“所以……我发誓自己一定会把她复活。”
“我说过很多次。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薛乾!就像你的名字已经变成了薛乾,少主早没有哥哥了!她不需要再回到这个伤心之地,不需要面对你的暴行!”
“阿筝,她不需要面对我。我会用自己的全部功力作为药引,让她的灵魂能够和黎期的身体融合,在她醒来之前,我已经死了。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薛乾,你以为这样是高尚吗?实则只是又一次逃避而已!你把烂摊子扔给少主,自己撒手人寰,可少主不是你!你不念旧情,她念!复活以后,她不会计较你对她做过什么,只会记得是她害死了你!身上背了一万条人命,再加上她哥哥的命,你叫少主怎么办?你是要诛她的心吗?”
薛乾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迷茫。
“是……是这样吗?”
“枉你是她亲哥哥,陪在她身边多年,可你根本不了解少主!你也从未认真为她考虑过!”
薛乾咬住下唇。
凃劫在他腹腔里喊:“喂,薛应穹,你怎么又三言两语就被这婆娘说服了?你坚定一点好不好?你这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什么?你仔细看看……那婆娘嘴角有血迹,她境界虽然比晏宿醒高,但这么多年被薛湃糟蹋得心力憔悴,连三次‘移形换影符’都用不了,再用一次就已然是极限了……真的尽在眼前了啊薛应穹!离复活你妹妹,就差最后一步了!”
薛乾恍恍惚惚地抬起眼。
眼前的女子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安静腼腆的阿筝重合。
是啊,就差一步了。
山洞、阿筝、黎期。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
他这一生天道都从未站在他身边,唯有这一次……
阿筝身后的黎期变成了绵绵的样子。
他滑稽地把眼花视为天启。
“薛乾!”阿筝抽出佩剑,眼神凌厉如刀,“你休要再靠近!否则……我会和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薛乾往前踏了一步,“阿筝,我不想伤害你。”
“那你就退后!”
薛乾又踏了一步。
布满血丝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很是疯癫。
“可是阿筝……我不能退后。”他的眼角淌出了热泪。
“我说过,你不能动少爷,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娘亲!”黎期意识到不太对,试图推开阿筝独自面对薛乾,可女人清瘦的身体却像铁板一样纹丝不动。
薛乾又踏了一步。
“阿筝……不要这样。”他的眼泪从脸颊滑到脖颈,最终没入衣领。
阿筝咬着牙摸出晏宿醒留下的“移形换影”符企图逃离,可符刚握到手上便起了火,瞬间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震惊地望向薛乾。
直到最后,她仍然对他抱有幻想。
她觉得薛乾不会伤害自己。
毕竟对少主的愧疚在前,毕竟有那么多年情谊,毕竟她是最后一个知道他真正是谁的人。
可这么多毕竟都没有用。
银枪贯穿了阿筝的身体。
“娘亲——!!!”黎期的喊声凄厉无比。
“少……爷……快跑!”
薛乾疯了。
现在阿筝才能断言这一点。
三下两下便收拾了战斗经验不足,空有蛮力的黎期,薛乾将阿筝软倒的身子抱在怀里。
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那炙热的温度让阿筝睫毛轻颤。
很突然的,她彻底不恨他了。
她只觉得可悲。
颤抖着伸出手,她用最后的力气抚摸他的脸颊。
“度恒少爷……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