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黎度恒忍不住问他。
顷刻间他想起很多事。
比如那日,在狼妖山洞,烈火炙烤,师兄不为所动。比如那日,他被狐狸精媚香所害,吻了师兄,然后落荒而逃,不出几日师兄便找了过来。
还有……
师兄在他身上藏了能够获知他位置的某物。
现今如何不论,但至少曾经……
师兄是真的和“不食五谷”们一样,把他当做悬在薛乾脖颈上的利剑的。
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忽然改变想法了呢?
他知道理由多半是师兄对他有感情。
可又是哪一种感情呢?
他现在能辨认出师兄的真心,但师兄说要和他在一起时,又有多少掺杂了利用的心思呢?
想要放他走,会不会是出于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呢?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根箭,刺得他全身窟窿,窟窿里流出浓墨重彩的溃烂。
因此他必须问。
刮骨剜疮方能痊愈,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探究的眼神太炽烈,逼得晏宿醒都不自觉移开视线。
“……因为……那样不道德。”晏宿醒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黎度恒又问:“只是因为不道德吗?”
“……因为……你毕竟是我师弟。”
黎度恒向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是师弟吗?”
晏宿醒抿抿唇,表情有些微不可见的窘迫。
他没有马上回答,黎度恒也没有再穷追不舍,站在原地等师兄想明白。
等了一会儿,晏宿醒猛然转过头,眼眸如黑云压境般深邃。
黎度恒被这种眼神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因为你是我的。”晏宿醒说。
他好像撕下了亲和温柔的面具,露出了背后那甚至称得上狂傲的本相。
和他在一起太久,黎度恒很少会觉得师兄像皇子,最多像儒雅的贵公子,因为他想象不出对方手上握着权柄,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模样。
可现在师兄瞧着他,好像很肯定他就在自己股掌之中,逃不脱也飞不掉。
像一位帝王理所当然拥有臣民的一切。
“你入门百年,师尊不赞同掌门的做法,一直避着你不管,是我看护你长大,半辈子与你在一起。聚烟绫是我给你戴上的,到现在我还是它第二个主人。与你有七分相似的薛乾是我师尊,我剩下半辈子又差不多全和他在一起……”晏宿醒的语调又轻又缓,但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你说,如果你不是我的,那你能是谁的?”
黎度恒咽了口口水。
这话没法接啊。
可是在师兄这么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可耻地兴奋起来。
不对吧黎度恒?
师兄简直像妖精脱下了人皮,与之前的印象大相径庭,你多少应该害怕而不是兴奋吧?
他苦恼地垂下头,再次确认自己脑子果然有问题。
晏宿醒轻笑了一声。
很奇怪,师兄是常常笑的人,无论笑意达不达到眼底,无论是高兴的笑还是讽刺的笑……他的笑容总是像有标准一样规整。
但方才那声笑与以往都不一样。
“度恒,你是我的师弟,也是我的道侣。”他笑吟吟地说,“你觉得两种身份看起来差别很大吗?但在我看来,其实差不多。反正……都属于我。所以……我的所有物不能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赴死,明白吗?”
黎度恒喉头一颤。
他唾弃这个第一反应是说“好”的自己。
“度恒……”
冰凉的手指戳上他的脸颊。
“师兄说了这么多,你一句表示都没有?嗯?”
黎度恒后知后觉从脸红到脖子根。
“师兄……你……你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因为你问了啊?”晏宿醒双指轻捏他的脸颊,“这就是我的回答。”
“但是……”
“你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对吧?”
黎度恒诚实地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呢?我猜猜……你觉得我会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你。”
果然一语中的。
黎度恒把脸低得更低。
于是晏宿醒又抬起他的脸,堪称霸道地吻上他的唇。
等黎度恒脑子变成一滩浑水了才勉强放开他。
“所以……”晏宿醒轻抚他变得红润的嘴唇,“不要再说什么‘皆大欢喜’了好吗?”
黎度恒昏头昏脑地点点头。
夜风微凉,拂过黎度恒的发丝,刺得他一阵机灵。
温度降下去了,脑袋便清醒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师兄说这些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