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又深又窄,将她的话一下子吞下,顺着风传到更里面。可这户户妖族人家均默不作声,就像商量好了一般,不管她闹得有多凶,一概装死不问。
“他何处得罪了诸位?”晏琦云质问道,“你们平白戕害于他,是何道理?偏我此前还认为妖也有性,如今看来,你们真是……”
“够了!”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晏琦云一愣,随即转身,见此人一身黑衣,容貌俊朗,正是杨诀。
她冷笑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你可知道这巷中有多少户人家?”杨诀同样冷着脸,“你这么胡闹下去,就算修为盖世,也别想活着出去。”
“那又如何?”晏琦云秀眉下压,双目淬着寒冰,“我胡闹?你有病吧!空口白牙就说我胡闹,怎么,他们害人的时候你不在是吧?你没看到是吧?”
杨诀自然注意到晏琦云身旁板车,以及上面盖着的白布,他喉咙上下滚动一下,皱眉道:“你才有病!若不是你的身份,你当谁在意你是死是活?你可知道,你若是在此地死了,人妖之间的矛盾就彻底没法协调了!”
贺兰今急着等他说晏琦云是玄天宗什么人物,人都凑到他跟前了,被晏晗一把拉了回去。
“急什么,”晏晗说,“总能知道的。”
“你……”晏琦云一怔,随即道,“我有什么身份,我就比普通人高贵吗?普通人死了就是活该吗?”
她盯着杨诀,倒不怎么意外他知道自己身份,毕竟在外,她从没有用化名的喜好。她并不认为自己名字就比他人金贵,只能泡在亲朋好友的口中,而不能为外人知。
杨诀咬牙:“你真是……”他深吸一口气,“就算要说,也要追根到底吧。你身后这户人家,年前曾生了一个小孩。人族一直有传闻,鹿茸鹿血鹿胎大补,于是有图谋不轨之人骗男主人离家,随后潜入户中,将刚刚临盆的女主人残忍杀害,同时夺取了那只小鹿。”
“此后男主人疯了一般找孩子,最后在荒郊野外找到了尸体,彼时小鹿浑身被割的零零散散,没有一块好肉,他刚睁眼不到三天!这又如何算?”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他们的死,谁来偿还?”
晏琦云一愣,她注视着杨诀,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杀他们的人是这位大伯吗?他是无辜的!”
“可那孩子又何其无辜!”
晏琦云道:“两族之间你来我往交锋了这许多年,谁是因谁是果早已辨不清,但大家还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不能冲动地再将无辜者扯进来,不然裂痕越来越大,到最后谁也不无辜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理,杨诀神色也缓和一些,他说:“你说的对,此后再算吧,谁也别在把无辜者扯进来。”
“凭什么此后再算!”晏琦云道,“而且,你又如何做的了别人的主,你句句帮妖族说话,你是什么身份?”
“你怀疑我是妖族?”杨诀“呵”了一声,“我若是妖族,决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星月向西天滑去,隐没在天边,天地陷入黎明前最浓厚的黑暗。
“哦?”晏琦云半点没有被他吓到,屋檐下两人的和睦表象被撕破,她眼睫隐在黑暗中,“那你是谁?”
杨诀道:“我是江南杨翰霄之子,风云道第三十四代传人,杨诀。”
“风云道?”晏琦云说,“风云道是什么?”
杨诀:“是一个小门派。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因为如今风云道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晏琦云想起自己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当时说风云道因为太穷,没有修士肯去,落魄的连普通大户人家都不如。
杨诀这么说的确有可能,但晏琦云并没有全信,只是拿眼瞅着他。
杨诀“啧”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丢给晏琦云。晏琦云伸手接了,见玉佩泛着莹莹光泽,上刻有“风云”二字。
杨诀负手而立,“这是我家令牌,你大可送回去让你那边人检查一番。”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此番话,不过是阐述事实,没有偏倚哪一方的意思。人皆有志向,我也不能免俗……”
晏琦云:“你的志向是……?”
“我愿天下太平,”杨诀望向她,黑夜中她身影模糊,“人妖再无龌龊,安安乐乐生活在一起。”
“唔,有点不对劲。”贺兰今摸着下巴,打量杨诀。
晏晗看着她,“何出此言?”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太久没在人间待了,”贺兰今说,“你们在人间……面对一个陌生人,哪怕你知道她的身份,你会急着证明自己的身份吗?……我觉得这杨诀委实有点太相信晏琦云了……还是那时候风俗如此?”
“风俗不管几变,该精明的人还是精明,”晏晗道,“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奇怪。哎对了!”
“怎么了?”贺兰今问。
“云小公子呢?他不是跟着杨诀走了?”晏晗奇怪,“如今杨诀回来了,他人去哪了?”
“我回来了。”忽有一道声音侧边传来,两人齐刷刷看过去,晏晗问:“你去哪了?”
“跟着他,”云一鹤脸色很差,“他应当不是人。”
“嗯?是我理解的不是人吗?”贺兰今与晏晗对视一眼,问,“你如何得知?”
云一鹤:“他方才去了这条巷子里一间风格奇特的屋子,那屋子设了禁制,我进不去,于是透过窗口往内张望一番,里面围着……形形色色的妖,他在群妖中间,激情说些什么。从那些妖对他的尊重态度,我猜测他应当是一个比较有地位的妖。”
“那后来呢?”
“后来忽然听到惨烈的叫声,他出去了,我又在那逗留了一会,那群妖在他走后好一会,又说了些什么,最后屋内熄了灯,我才回来。”云一鹤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晏晗三言两语与他说了,末了道:“那他捏造这个身份,图谋什么?他怀中玉佩又是如何得来的?”
贺兰今则道:“晏琦云姑娘有些好骗啊。”
“晏姑娘,”杨诀轻轻将白布盖在那位中年男人脸上,“我是放心不过你与这位大伯,才回来的。”他看向晏琦云,“我说了,你要是出事,我这人生志向可就彻底泯灭了。”
“哦——良心发现,”晏琦云不咸不淡地说,“那还真是感谢你啊,这还惦记着我。”
“哪里哪里,”杨诀轻轻一笑,“是我倒霉,偏偏遇上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晏姑娘莫要觉得我在为谁开脱,” 杨诀又说,“这位大伯的病症看起来,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晏琦云:“你又知道了?我怎么就不能在他油尽灯枯前找到解决办法呢?”
“……”杨诀道,“我的错,委实没想到姑娘口气如此大。”
他现在不与晏琦云装了,说的话字里行间都让人膈应的很。他想了想,又道:“姑娘也莫要在此地多逗留了,这次的事,不用你插手,当地门派自会出解决措施,而且你若是插手,可能会将事情搞得一团糟——与其非与他们争执,姑娘不如争分夺秒,赶去这位大伯家中瞧瞧。方才听他言语,家中人似乎也染上此类病症,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天边泛起鱼肚白色,晏琦云眯眼望了望东天,人吹了一夜冷风,也冷静下来,她道:“我怎知他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