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肆举报,他们“大义灭亲”,却根本不是为了维护真理主义的纯洁性,他们只是为了那点钱,以及一个“真理捍卫者”的虚名罢了。
从此,依晨民众之间的团结被彻底破坏,曾在那段激情岁月中构筑而成的统一战线也随之土崩瓦解。
人们不敢再谈论时政,也不敢再向从前那样和陌生人随便聊天,他们害怕被举报,害怕进监狱,“风气整治运动”一朝从社会上的热点话题变成了从讳莫如深的违/禁/词。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连至亲手足之间都有可能相互算计,彼此图谋,更何况那些和自己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呢?
这样的局面,正是连启平最希望看到的。
“百姓不信任政府,这很好,百姓不信任彼此,这更好。真理主义的旧道路早晚要被抛弃,这可是历史的必然。”
有了依晨城这个“模范城市”,连启平等人决定如法炮制,把这样一个制造社会/动/乱的“伟大经验”推广到全国去。
“如果就这样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整治’下去,未免有些太耗费时间了,效率低下不说,还容易有夜长梦多的隐患。
我想着,咱们从首都带来的这些同志们都是人中龙凤,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绝无仅有的忠诚,我们可以把他们分成一个个小组,派到各个城市去,让他们在当地招募‘监管协助小组’的组员,他们有了在依晨城里‘干大事’的经验,到了其他城市也肯定能干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当然,我们几个也绝对不能闲着,我们也得分头行动,去到那些人口多的大城市去—一那些地方若是发生了动乱,仅仅凭借着同志们的力量恐怕还是不太容易处理好。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要跟着去,一是为了协助同志们的工作,二是为了彻底断绝那些不该存在的变数。”
叶泽霖等人纷纷表示赞同,动情地赞颂起连启平的伟大.
从1887年2月17日开始,陵山国人的噩梦终于来临了.
天地仿佛陷入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身处于其中,人们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真理主义化作了漫漫长夜中的一颗小火苗,竭力渴望着照亮一片尺寸之地,却被肆虐的寒风给蚕食的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在“风气整治运动”深入开展的过程当中,不计其数的杰出人物遭遇了连启平及其盟友的残忍迫害
在众多的杰出人物中,最令人唏嘘不已的就是橙园?先生夏鸣钟。
身为一名德才兼备而又紧跟国家主旋律的文学家,橙园在全国范围内都颇负盛名。
他的很多部作品都被改编成剧本,搬上各大剧院的舞台。
张尚文曾经在《文艺创作》中专门表扬过他,号召全国的文艺工作者们向他学习,江衡和李昭旭也热情地接待过他,李昭旭还送给他一本有自己亲笔签名的《李昭旭格言集》,其器重和赏识实在是可见一斑。
然而,李昭旭对橙园这样青睐,也没能将他从被迫害的泥潭之中解救出来。
在那样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连启平若是想要背着领袖搞事情,那可真是相当的容易。
橙园被“监管协助小组”的人抓走了,送进了监狱,安排给他的罪名很简单,也很荒谬,一—“运用影射手段诽谤领袖。”
他曾在建国初年的一部作品《盛世相逢》中设计了一个李昭旭和于汶楷会面的场景,那些人就是以此为把柄大肆做文章。
“于汶楷是封建时代的君主,是落后思想的象征,是应该受到批判的,你竟然敢把他和我们英明神武的领袖李昭旭相提并论,橙园先生,你用心何为啊?”
“于汶楷后期用人不明,任用奸臣张俊,黜废长子于钦,立幼子于锐为储君,纵容皇后梁氏擅权,以至于平贞王朝三世而亡,有始无终,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贤无德的昏庸君主,你怎么敢拿他来影射我们的领袖!”
“你把李昭旭比作于汶楷,那江衡同志不就成了梁皇后?他们是多么伟大的人,哪里能容得下你在这里诽谤诋毁?”
“你就是蒋经纬的走狗,真理主义的叛徒!”橙园先生进了监狱,没过多久就被折磨的疯掉了,
他的家人一一妻子和两个女儿尽管对他再为担忧悲痛,也只能在家里哭天抹泪,她们被剥夺了探视的权利,甚至连走出家门都不被允许。
两个孩子不能去上学,因为负责专办此案的“监管协助小组”组长说犯罪分子的儿女没有上学的权利。
橙园的妻子若是想要出门买菜做饭,则需要提前向那个光明正大地住在他们家的“监管员”请示,一路上还要受人家监视跟踪,可谓是一点自由都没有。
“如果一个人是犯罪分子,他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就都是有罪的。”封建时代的连坐制度,在这些将野蛮当作正义的伪君子身上重新焕发了生机。
在1887年5月17日,陵山国建国以来最伟大的文学家,和时代主旋律同频共振的文艺工作者橙园先生夏铭钟,在慕花城的滢水监狱中因病逝世,年仅三十七岁,一代文坛巨匠从此黯然陨落。
夏铭钟的死讯,一时间轰动了整个慕花城,却始终无法穿透那些人为构造的围墙,传到陵山国的其他城市,更无法传到领袖耳中。
慕花城中的百姓对于此事的观点,也可谓是莫衷一是,无所定论.
有人信了伪君子们的洗脑,真的把夏铭钟当成一个企图复辟权威主义的犯罪分子,从而对其表示出厌恶和唾弃,或是对这样一个才子走上歧途歪路而感到惋惜;
有人不相信夏铭钟会是那种心术不端的人,认为他是被冤枉的,为他的悲惨遭遇感到同情。
有人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害怕被别人抓住什么把柄然后送进监狱。
总之,人们对于政府的信任渐渐被消磨殆尽,对真理主义的信仰也开始发生了动摇。
在他们心中,李昭旭依然是伟大的,但他的“伟大”,已经逐渐淡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空洞的符号。
曾经的真理主义者们极力渴望着去维护的道路自信和制度自信,也在连启平等人的刻意操纵之下变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