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路所见皆是碎肉烂骨,已经没什么新鲜,可绕过一个弯,随着浊世灯的光芒晃过,一个东西引起了萧尘的注意。
他对身后的人说了句“先等一下”,就侧着身往几朵孽花夹着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这些人中也就许清平平日和萧尘还算有些来往,她犹豫一下,问向萧尘:“萧校尉,是有什么发现吗?”
但萧尘却不答她,只是对着从污秽里翻拣出来的一条断臂低头细究,半晌后竟将它拎了回来。
众人对这些东西早就看麻,已不知何为恶心,只凑过来细细打量。
“这手臂怎么了?”
“放魂石的事情咱们也想错了路子,根本不是什么高手,反倒是些一点魂力都使不出的普通人。”
萧尘边说边掰开那已经僵硬了的手指,拿到灯前,让他们看清上面已被沁到皮肤和指甲缝里的油彩。
他继续道:“就比如说,前不久来凌飒楼修葺的画工。”
虽蒙着些血污,但在烛光映照下,就见那油彩里竟发着些光亮,细细碎碎的,但并不是金粉。
“这是……星尘砂?”
很快就有人将这东西认了出来,因为这砂石是采自不知天的星魂尘。这东西在整个晟坤唯凌飒独有,也为凌飒独用。稍微加入一些,就可让漆料久冻不裂,日照流光。
“怎么会想到用这些人……”
众人皆是面露诧色,他们刚刚还在猜想这放魂石的人玄术到底要高深到何种地步。
现在方知,竟是他们之前连瞧都未曾仔细瞧过的画工。
今年夏末的时候,为了迎接二十五年才有一次的斩浊,楼里请来一批画工给全楼重新漆色,忙了三个多月才算全部做完。
因为是整座楼的修葺,所以这些画工需要修补屋檐上的彩绘,这一过程中接触不知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些画工全无魂力,就算是往里放魂石也同一只飞虫掠过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对于凌飒楼的众修而言,这些画工每日做了什么、碰了什么,并不值得在意。
由这些人放魂石,才叫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手臂罢。”萧尘说完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这只断臂继续往前走。
有了参考,众人找起来也有了对照,绕了几圈,往里又深走了些许,零零碎碎的竟又找到了四五条。
可惜孽花毕竟吃得干净,他们也就能找到这些,但这足以确定正是那些画工把魂石放进了不知风,而在他们干完活后,就被人灭口丢来这里喂了孽花。
很快,孽花外圈已经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但萧刻和柒白还没有回来。一行人商量一下,正打算稍微再往里面走一点时,就感觉地底下传来一阵震颤。
紧接着,就见孽花深处晃过一道白光。
那白光又清又冷,萧尘仅一眼便认出那是断水寒的刃光。
出事了吗?萧尘正想过去看看,耳边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微弱而细碎,却又足以让人听得很清,一声连着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狭窄的地方一点点用力向外钻。
接着他便感觉到了之前在白宣界中脊骸裂卷而出时的那股诡异魂力。
“退后!花要开了!”
萧尘当即喝道,可这一声还来不及落下,众人就感觉到一道黏腻的魂力在空中布开,如同浸了冷水的网将他们如鱼般兜了起来。
而那一直静静浮在空中的幽蓝雾气却似受了召唤一般向孽花飞速聚拢,不过片刻,大片孽花就于他们眼前倏然绽放。
就见一片遮人眼目的红如烈焰般灼灼铺展,似乎任何生机只要挨上它一分,就会被吞噬成为这红的一部分。
贪欲若有颜色,大抵就该如此。
而那猩红花瓣的正中央则簇拥着一团青白之物,蒙蒙的叫人看不大清,一根一根,似乎是这花的蕊。
直到那雾气再被吸进去一些后,众人方才发觉那青白色的东西竟是一张张沉睡的人面。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孽花骨为茎、血凝瓣后的,人为蕊。
众人都被惊得呆在原地,片刻后,就见那些青白人面上出现了两点黑色。
那对东西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被刀子割开的裂口,黑色从里面蓦地流了出来,怪得叫人心底发寒。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明明谁都知道那眼睛生得古怪而不祥,也明明都知道这东西实在看不得,但他们偏偏就是无法将视线移开,心悸却又沉迷,只觉得双脚似乎已不再是自己的,只向着孽花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时的他们已经完全无心去想,那关于孽花传说的最后半句——
一经盛开,摄人心魂。
而就在同时,青色人面也开始扭动起来,像是要挣脱蕊心一般用力往外钻。
很快,他们的脖子和肩膀就伴随着噗叽噗叽的黏腻声,从蕊心中一点点挤了出来。
随着他们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孽花那厚润的花瓣也跟着不住摇晃。片刻后,整个花盏蓦地一颤,将蕊人们的半个身子和两条手臂一并喷吐了出来。
得了自由的蕊人举起青白的手向前抓去,眼见着,最近的几人就要被他们抓住。
但一声冷冷的“界开”让那些动作瞬时凝如霜结。
就见萧尘手中一魂结印,耳边无愧无风自动,红得滴血一般。
浊世灯正放在他的脚边,撑起一片小小的光墙,将他拢在其间。
原来是浊世灯的魂力让萧尘守住了清明,勉强在彻底失控前开了白宣一界。
蕊人在他的压制下动不了分毫,唯有那一只只眼睛,不安分地四下转动。
众人终于回神,但四肢绵软,仍只站在原地不动。
“还不快走……”萧尘厉声道,但声音里尽是藏不住的抖。
因为此时的他,整个魂台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这不到两日的时间,萧尘已经拘了很多他从未拘过的东西,但祟魔也好、魄儡也罢,都未曾让他这么难受。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能有这等诡异可怖的魂相。
最开始的时候,萧尘只在念海白宣里看见一片刺目的红。
但很快,那团红色里就裂开了无数个细小的口子,似眼睛在一翕一张,又似鬼火在燃。
明明灭灭间,不断有液体流淌下来。
那液体的颜色驳杂繁乱,要么血液般黏腻地四下流淌,要么同蛆虫一般缓缓蠕动,很快便扭曲成一片令人战栗的斑斓。
在无序的混乱中,萧尘看见无数碎肉消融、白骨腐朽,泪水煎熬着血水,同悲鸣与恶语一道沸腾。
很快,那些碎泥烂肉彻底绞合在一处,泄洪般地冲出了白宣的界限,占据了他整个念海。
萧尘被折磨得欲疯欲狂,脑中疼痛如摧,一颗心也跳到几乎连胸膛都无法将它圈住,整个人简直成了一块泥坯,被任意揉拧搓磨。
九年前被人生开魂室的折磨也就不过如此了。
而就在这时,无数只青白的手从洪流中伸出,穿过滚滚魂相向着萧尘抓去。
但和昨日拘脊骸不同,此时萧尘已经无法将魂念收回。
他只能任那些冰冷湿滑的手一只只不断将他攀扯,本是在白宣之外的他,竟被一寸一寸地拉了进去。
萧尘想要挣开,可他全身都如被封在一团静止之中,全然无力挣动,只能随着他们沉沉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