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知跟着管家去领了床褥枕头,又去往了一个工人休息的院子。
院子外面,站着一个矮小又肥硕的男人,似是在早早等候,远远看见管家和霍行知来了,一张圆脸登时喜笑颜开,迈着碎步迎上来,小山一样的肥肉挂在身上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看起来滑稽极了。
那人高高招手,唤道:“孙管家!孙管家!”
孙会兰一直身姿挺拔的走在霍行知前面带路,一路上并未和霍行知说几句话,连个表情都没有。霍行知原本以为这人天生这样,不笑的时候自带威严,像极了他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弄得他在老师的威严下也不敢说话。这时那男人招手呼唤,才见孙会兰嘴角淡笑,面向那男子,道:“刘班长。”
刘班长跑到孙会兰的面前停下,笑呵呵的说道:“这就是让来干活的那个小伙子吧?真是的,你跟我说一声我自己来安排就行了,你还专门来跑一趟,这大老远的。”
孙会兰道:“刘班长听说了就好,正好你也在,我就把他交给你了,现在也不迟。”
刘班长道:“当然不迟,当然不迟!”
孙会兰转头对霍行知道:“这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以后的工作全部由他给你安排,你必须完全听命,不许有违抗。如果以后你有什么疑问也去找他,他会给你解答,听懂了吗?”
霍行知点点头。
孙会兰转回头,冲刘班长微笑着点点头,道:“那这人就有劳你照看了。”
刘班长点头哈腰,道:“有我在,孙管家您尽管放心好了!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霍行知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孙会兰离开了,刘班长带他去了院子里面,一路上边走边说:“霍行知是吧?”
霍行知道:“是我。”
刘班长一改先前殷勤的模样,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道:“你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懂得我这里的规矩,那就是听从命令!我这里的规矩也不多,只有这一条,但你若是敢违抗,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谁来了这里也要守规矩!”
霍行知答道:“好的。”
刘班长斜斜乜了他一眼,眼中尽是看不起。走到院门口,刘班长停下脚步,院中洗漱的人纷纷投来目光,刘班长喝道:“干你们的活去,看什么看?”
人群一哄而散。
刘班长向四周环视一圈,很满意这个效果,抬手指着一扇房门,语气都好了些:“那就是你以后的宿舍,今天是你来的第一天,我不给你安排什么活儿,你好自为之别给我惹什么麻烦,明日卯时起床,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活干。”
霍行知乖乖回应:“好的班长。”
刘班长离开后,霍行知抱着东西推开了宿舍的门,赫然看见坐在床上提着石锁锻炼的雄壮男子,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起伏伏,犹如猛兽捕猎前的准备,两双虎目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
霍行知感到男子的不善,料想这也是霓欢授意,刘班长故意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室友,用来恐吓欺负他。
霍行知敢来这里也做好了被欺负的准备。忍忍就过去了,一切都是为了任务。
他向四面看了一圈,另一张床在石锁男子的对面,但是床上放置了很多杂物,霍行知默默走过去,将床上的东西一一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面。柜子上面的空间本就有限,摆了三四件东西就满了。霍行知默默琢磨着,将能放在地上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不能放在地上的东西则放在更远处的木架上面。
石锁男子这下不乐意了,猛地站起了身子,向一座小山似的立在那里,阴影都投下来了很大一片。
他冷声开口:“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霍行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道:“没有啊。”
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没有?你难道不知道床上是我的东西吗?你不问我就将我的东西放在别处,你还敢说你有把我放在眼里?!”
霍行知答道:“我不想麻烦你。”语气很认真。
男子猛地向前一步,逼近霍行知,他的身体像一个行走的火炉子,隔了一步,霍行知似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还混杂着一股汗臭味。霍行知不禁屏住呼吸,后退了一步。
男子见霍行知后退的动作,不禁笑了:“原来你还知道害怕我?”
霍行知道:“刘班长让我和你住在一起,那你说你的东西要放在哪里?”
男子居高临下看着霍行知,道:“我今天就不让你搬我的东西,你待如何?”
霍行知抿了下唇,道:“你既然不让我搬,那我睡在地上了。”
说完,霍行知说到做到,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将自己的床褥一抖,随即铺在地上,拍了拍手,对男子道:“你在担心你的东西吗?放心,我等等会原模原样放回去的。”
男子剜了一眼霍行知,也没说好或不好,转身摔门而去。
霍行知目送他离去,又开始铺自己的被子和枕头。
虽然他平时对住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很是挑剔,但现在时局不同往日,只要霓欢那边不生事端,让他去院子里面睡几天也可以。
霍行知收拾好东西之后,去领了洗漱的用具,简单收拾一下后躺在被子里面。
他白天睡了一天,现在并未困倦,但也没个去处,只好呆呆躺着发呆。
大半个时辰之后,与霍行知同住一间屋子的男子回来了,回来之后见地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包,背对着他,他悄悄用余光打量了好几下,但霍行知一动不动似乎真的是睡着了,男子不知道垂眼思考了什么,盯着霍行知的背影若有所思,当真没有去骚扰霍行知,吹灭油灯翻身上床,将两只鞋甩了一东一西。
于此同时,霍行知捏住鼻子猛地坐了起来,他不敢置信看向男子所躺的床上,又连滚带爬起身,赶在呕吐前推开了门,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转头怒道:“你从小到大没洗过脚吗?你的鞋可以拿去杀人了!”
男子听见霍行知的动静,已经在床上微微抬头看他在做什么幺蛾子,此刻闻言,顿感不悦。
他以为霍行知一味服从他是因为害怕他,刚刚去打牌的时候还和同伴出言嘲笑过霍行知,这一下被顶撞,忽然把他打回了原型,被侵犯了权威,他不悦中隐隐压抑着一丝羞恼。
要是平时,谁敢不尊敬他,他眼也不眨就打上去了。一般没人能打过他,而且就算把人打伤了,他还有刘班长这个叔叔压着,不怕出事。但据说霍行知来历不简单,且和他身量差不多,还是在灵霄山呆了十几年的弟子,让他心中忌惮。
权衡片刻后,他并没有动手,而是一边冷笑一边揶揄说:“你不愿意住就另请高明,我们这些粗人可比不上你们灵霄山的少爷干净。”
霍行知心中明白,如果他想继续在屋子里面睡觉,那么只有两个可行的选择。
第一,忍受这股足以杀死一个人的臭味继续睡觉。第二,替这人洗脚洗鞋。
霍行知冷笑了好几声,直接抬手摔上了门,转身面向大院。
这个时间差不多到睡觉的时间了,只有寥寥几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投下微弱的光。院子里也只剩下几个刚洗漱完的人,一直扭头听着霍行知和男子的对话,见他的视线投在他们身上,个个忙不迭跑掉了。
霍行知嘀咕:“跑这么快?我是什么吃人的豺狼虎豹么。”
霍行知走下台阶,向天上望了一眼,心中颇为感慨。
短短几天,他已经从现实生活,来到这个修真世界,又从虎口岭,转到了流明宫,认识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计谋,却还是时刻不能停歇,因为朝不保夕。
真是世事无常啊。
他一直觉得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挂念,应该来去自如,但此刻,明月高悬,印在眼中,他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亲人的模样。但其实他们关系并不怎么样,也分不清是触景生情,还是真的思念了。
风清月朗,夜阑人静,流明宫的灯下,逐渐只剩下来回巡逻的侍卫,偶尔能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初秋的夜晚,知了还没有全部消失,一刻不停歇的嘶哑地叫着。
大院墙边种植的一排大树,霍行知原本想学着小说里面的大侠一样在树上睡觉,但听着知了一直叫,他害怕树上有虫子,左看看右看看,选择躺在院中的长石凳上。
他的手枕在头下,眼睛在天上的星星上面徘徊,脑中胡思乱想着。伴着蝉鸣,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卯时,霍行知准时醒来。
他以前也是这个时间醒的,醒来之后会去楼下跑步,回来之后做点早饭,吃饱了再去上班,已经养成了习惯,这也正和流明宫工人的起床时间对上了。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泛白,空气里透着丝丝凉意,霍行知翻身坐起来,风扑在身上感觉有些冷,不禁将衣服拢了拢。
幸好他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然就这冷板凳,就这冷天气,谁在这睡一晚都要腰酸背痛感冒好几天。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向四周看了一遍,还尚未有人醒来。他在石凳上呆坐了一会儿,想去洗漱,但想起自己的盆还在那人的屋子里面,顿时歇了这个心。
反正他肯定要做脏活累活,不洗也没关系。等都去做工了,屋里的味儿散散,他再进去拿。
霍行知都计划好了,长长打了个哈欠,蹲在水桶旁边捧了一掬水漱了漱口,又捧了一掬水扑在脸上,顿时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这水和天一样的凉呐。
霍行知正在感慨,忽然远远听见一道沉重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他用袖子蹭掉下巴上流下来的水珠,起身向身后的大门看去。
下一刻,一个弯腰点头、瘦削身材,像个初中生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男子的目光并不在他,而是在其身后。
这个男子将另一扇合住的大门推开,马不停蹄跑到后面扶住刘班长的胳膊,道:“班长,您当心脚下!”
随后,刘班长趾高气昂地踏步走了进来,看见霍行知站在院中,明显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想到霍行知能在这个时候醒来,但随即将目光移开。
他那双大小如绿豆的细眼将院中一扫,登时爆发出锐利的精光,同时面色一沉,空气似乎都为此冷了几分。
“这群没规矩的东西,我不检查他们,他们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看我怎么教训他们!”刘班长一边怒气冲冲走向一扇门,一边撸起袖子,有大干一场大架势。
旁边的小厮见状,连忙按住刘班长,道:“这些奴才真是没规矩,这个点了还不起床干活,班长您别动气,让小的来替您动手!”
没等刘班长回答,小厮已经将霍行知睡过的那张石板凳用袖子擦了几遍,半扶半拽地将刘班长拉过来,道:“班长,您别累着,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看小的怎么教训这群没规矩的!”
刘班长欲言又止,但似乎这样才符合“上位者”的气质,并未出口阻拦,但他实在想亲自教训这群不守规矩的,一肚子气,便也没有坐在,而是站在石桌旁等着众人。
小厮有样学样,学着刘班长趾高气昂的模样,摇摇晃晃走上楼梯,一脚踹开第一扇房门:“这个点你们还不起床,是不是不把班长放在眼里?!流明宫的月钱是白给你们的吗?还不快起来!”
随着小厮的怒喝,院中的人几乎全被吵醒,排在后面的,不等小厮来,就已经慌忙推开门,一边走一边穿着衣服嘟囔抱怨道:“他八百年不来一次,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相随的另一人朝霍行知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肯定是因为他。听说他上面得罪了人,估计是来教训他的,真是倒霉。”
霍行知的位置离他二人不远,这些话自然全部洛进他耳朵里面了。不过他并不在意。
全部人都陆陆续续出来,站成两排,霍行知则在左侧第一位,比其他人平均高了半个脑袋,很是显眼。
刘班长背手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停在霍行知面前,道:“你个高不知道站到后面?怎么一点眼劲儿都没有,非要我手把手教你你才会吗?”
霍行知向后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面。
刘班长看见霍行知那个怎么骂都没反应的样子就越发对他讨厌,但寻不到正当的理由问责,再讨厌也只能先压住这口气。
他剜了一眼霍行知,转头将伸出粗短的手指,每当路过一个人,就会将指头狠狠戳在他们的头上,厉声训斥道:“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不想干了?!是不是不想干了!居然敢偷懒?你们真当没我这个人了是不是?是不是?信不信我让你们都滚蛋?!”
小厮在刘班长说完之后,也接着叫道:“信不信让你们都滚蛋?!”
刘班长骂一句,手指就要狠狠地将人戳一下,以至于说话也带了几分狠意。说完这几句话,他已经开始微微喘气了。小厮接完话之后,连忙在一边准备搀扶,被刘班长不悦地将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