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知其实并不是路痴,相反,他还有精确的方向感,只要是走过的地方,那么他都会记得。
他的本事在此刻发挥出了巨大的用处。
虎口岭分为安全区和危险区两部分,安全区则是大路两旁的浅林,大约也就是个五六里的地方,这一部分地区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很多百姓捡柴会来这里捡。但虎口岭何其之大。
过了这五六里的距离之后,就是罕无人迹的地区。鬼怪这些东西可能是虚传,但里面一定会有很危险的动物,老百姓一般不会深入其中。而霍季二人就是活动在安全区内和众弟子兜圈子。
先开始一切进展顺利,可是每当即将要甩开他们的时候,这些弟子又会藕断丝连的追上来。一开始霍行知心态良好,但来来回回几次之后,他的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闷气。
霍行知往后瞥了一眼,十几只火把尚在远处闪烁——刚刚又甩了他们一次,却还是又被追上来了。
霍行知心中冷哼一声,心道:“看你们怎么追。”他转身看着前面的三条岔路口,微微沉目,往一个方向去了。
这个岔路口正是季隐真带他去的那个岔路口,此时这三条路上,各遍布了一道脚印,共三道脚印,杂乱无章,分不清是前进还是后退,更无法从中得知,霍季二人是从哪里走了。
这正是霍行知和他们绕圈子的目的,他走的潇洒,只留下那两队弟子停在岔路口中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弟子们站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各自在分析季隐真和他的同伙到底从哪条路走了。忽然为首的一位弟子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众弟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顿时歇了。
为首的那弟子转身看着众人,道:“大家别吵了,我们分三路追,他一定跑不了多远!”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成,他们马上变成三队人,朝那三条路追了上去。
霍行知躲在暗处看着三对弟子离开,终于是心宽一笑。
这三条路,他哪条路都没走,只带着季隐真躲在了岔路口的附近,不近也不远,正好可以看到岔路口的情况。
这分为三队的弟子,就算沿着脚步去找,弯弯绕绕,最终还是会绕回这里,但至少需要个一盏茶的时间。这些时间,够季隐真出去了。
霍行知等那些弟子不见了身影,拍拍季隐真的肩膀,道:“走。”
随后他带着季隐真向斜坡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们和第三队人擦肩而过,那第三队人着急顺着脚步寻找,根本不注意周围,更别说故意藏在阴影中的两人了。
霍行知看着第三队人离开,心里面却是琢磨着另一件事情:“这只是暂时的一个障眼法,也不能让他们盯着脚印细看,我现在脚上所穿的,是灵霄山统一发放的鞋子,和段鸿俞子的一样,虽然一路上都有刻意破坏脚印,但难免会有疏漏,会被他们记在心里,导致露馅,还是要想个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为好。”
霍行知想到了什么,倏然一笑,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季隐真,道:“原先你只给我的那条路,现在却要你自己走了。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季隐真仔细听霍行知说完,听到“临别之际”四个字,面色微变,并没有回话,
霍行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外表灰扑扑的,大概两寸长,光秃秃的。
这正是信号烟花。
各家都有各家的信号烟花,但凡弟子外出,门派中都会规定带一只信号烟花。但霍行知手上这只烟花并不是灵霄山的烟花,而是在外面店铺中大量购买的,前来围剿季隐真的弟子一人一个,所以才会如此简陋。
季隐真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的行事风格,并不适合用信号烟花这种东西,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之前季隐真进行刺杀任务的时候,有人要点信号烟花,被他阻止,因此他此刻见了,认识倒是认识,但不知道霍行知要做什么,心中存着淡淡的疑惑。
他们此刻正停在霍行知滚下来的那个斜坡旁边,周围树影林立,隐蔽至极。
霍行知将信号烟花的喷口处向上,旋钮向下,交在加季隐真手中。随后他将喷口的方向从正上方调整到斜上方,不由露出一丝笑,走到季隐真身后,握住他的手,顿了一下,将旋钮一拧!
两人耳边登时响起“嗖”的一声,这声音响声不大,却是也不小,着实将霍行知和季隐真二人吓了一哆嗦。这边是便宜的信号烟花的不好处了,不像灵霄山的信号烟花,放出来的那刻可以做到无声,及其隐蔽。
也幸好霍行知布置的路线,离斜坡远得很,那些弟子听不到声响,否则,肯定要被追上来了。
远处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银白色的烟花,不大不小,正如寻常节日所放的烟花一般,此时单独绽放在夜幕之上,犹如凭空长出了昙花一朵,炫彩夺目。
这朵“花”在空中停留了好几个呼吸,才开始渐渐消散,这正是信号烟花的特点,能比寻常烟花多停留一段时间。
霍行知莫名消失,且莫名消失的位置还靠近“魔头”季隐真,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以一句“迷路”结尾,就算他是灵霄山的弟子,身份权威,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人会心存怀疑,一旦怀疑,就会调查,一旦调查,就可能会暴露脚印的事情。
但如果他是靠着信号烟花这个方向,才走出了“迷路”的困境,那么一切都理所应当了,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怀疑他。就算事后想起些蛛丝马迹,再回来调查,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毕竟他们这个围杀季隐真的组织,本身就不在许可之内,今晚一过,事情传了出去,谁不得在家呆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之后……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方才看烟花的惊吓和乐趣在霍行知心中全部褪去,暗然喟叹一声,视线转向斜前方的季隐真。
季隐真盯着天边消散的烟花,眉头微微皱着,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霍行知心情复杂,将他盯了一会儿,才道:“有信号烟花拖延时间,应该够你离开的时间了。去吧。”
季隐真转过了身,微皱的眉头并没有打开,他站在原地犹豫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霍行知沉吟片刻:“霍裴。”就算这个谎言一戳就破,他还是不由得选了撒谎。
季隐真扬起了细眉:“你不是叫霍行知吗?”
霍行知心中霎时升起一阵果然被耍了的感觉,心中微微愠怒,道:“你既然知道,那还问我做什么?”
季隐真道:“我原本不记得你是谁,只觉得你眼熟。方才你说了‘霍’字,我才想起来。”他笑了笑,“你是灵霄山的弟子,我们以前认识,是不是?”
何止是认识。
霍行知顿时哑火。他还是不肯相信面前这个季隐真一点坏心思都没有,但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心中充满了绝望。
季隐真见他不说话,脸上表情丰富,也分辨不出来是开心还是难过,仔细想了一会儿,试探地拽了拽霍行知的衣服,问道:“你在难过吗?对不起。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如果你能和我说说,我也许会想起来。”
想起来?
霍行知思虑片刻,沉声问道:“以前那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会忘记呢?”
季隐真愣了一下,道:“师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把脑子摔坏了,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
霍行知心中呼唤系统,道:“季隐真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和你说,咱俩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要死,你这次能不能给我点准确的消息?”
系统道:“不能过多干预世界,请宿主自行探索。”
霍行知咬牙切齿冷笑了一声,面向季隐真。他现在是彻底想明白了。就算季隐真是骗他的那又怎么样?他除了相信季隐真已经无路可走了。
霍行知斟酌片刻,道:“其实……我们以前的关系不错,我现在还记得你喜欢吃苹果,那段日子,真是让人怀念啊!但现在来不及细说了,等我们下次见面,我再一一告诉你,快走吧。”他摆了摆手。
季隐真却是又皱起了眉毛,追根问底道:“下次?真的吗?这是托辞,还是真的有下次?”
霍行知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乾坤袋放在季隐真手中,道:“说到做到。”
季隐真将手中月白色的乾坤袋握紧。
霍行知目光在季隐真身上留恋了片刻,随后朝他微微点头,转身朝信号烟花的方向跑去了。
现在众弟子都在往信号烟花的方向赶,这一路上,霍行知竟遇上了段鸿和他所带的队伍。
段鸿自来就是个爱操心的,霍行知失踪的消息他也听说了,焦急非常,此刻相遇,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问了霍行知几十个问题,直到霍行知提醒信号烟花的事情,才让段鸿转移了注意力,终于放过了他。
至于消失的借口,还是他预计的那样,迷路了,靠着信号烟花的位置追了过来,果然没人怀疑。
至于众人到了信号烟花的所在位置,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怎么办?
霍行知还有后手。
他将乾坤袋给了季隐真,季隐真如果真如他表现的那样无害,那这个乾坤袋肯定不会暴露。如果到时候要检查谁的烟花少了,他大可以说是弄丢了,被贼子抢走了之类的话。
到时他再稍加引导,说这信号烟花会不会是贼子抢了,在这里发射,目的就是引人注意,他们好逃跑?
一切都在按着霍行知的想法进行着,林中,不知不觉间,起雾了。
七人一边跑一边交谈着,并未注意到其中的异象。
若是平常,就算起了微乎其微的雾,霍行知也一定会注意得到,但此刻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平常中夹杂着一丝怪异。可一旦想要细究哪里怪异,他的脑子就会不由自主去想别的事情。
不仅他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直到众人眼前弥漫着无可忽视的厚重白雾,无形中控制着他们思维的那个东西才算消失。
七人面色凝重,段鸿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符纸,这张符纸甫一接触空气,便无火自燃起来,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便尽数烧成灰烬。
这符纸的作用是探测阴气,阴气重,便燃烧得快;阴气轻,便燃烧得慢。看这样子,他们应该要成为万中挑一的幸运儿,要遇见鬼了。
其中一人质问道:“这不是安全区吗?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段鸿苦笑道:“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这次,是我对不起各位了。不过既然是活动在虎口岭的鬼魂,想来也不会很强大。符纸烧这么快,大约是这雾的原因。”
段鸿说着,又掏出一个罗盘,道:“大家别怕,跟我来。”
段鸿走在前面,其他六人在自觉跟在其身后。刚要迈步,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哭声,这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好像还在说着什么话,但似乎是因为间隔很远,听不太清楚。
七人顿时僵在原地。
听了这哭声片刻,一人道犹犹豫豫说道:“我听着这声音,怎么好像有点像我师兄?”
另一人问道:“你师兄?是不是特别壮的那位兄弟,号称岳阳第一大力士那位?”
这人连连点头,道:“就是他!”
另一人道:“咱们的人没有单独行动的,这肯定是鬼设下来的陷阱,就等我们过去。而且,你师兄,他怎么会这样哭泣呢,这哭声……像个女人。”
这人道:“你们不知道,我师兄表面看着凶,其实他有一颗忧愁善感的心,他哭起来就是这样的。我保证。”
众人一时也拿不准主意,纷纷侧目看向段鸿。
段鸿沉思片刻,道:“是人是鬼,我们总要去看看,不能见死不救,不然,我们和那些魔头也没什么分辨了。”
段鸿这话引起了众人的赞成,一个个大义凛然,汇在一起,朝着哭声去了。
雾越来越浓,走到后面,三步之外的东西根本看不清。这期间,霍行知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他张口询问周围的人是否听见,却没人回答他。霍行知疑惑地叫了一声“师兄”,将手搭在了前面人影的肩上,忽然,那半隐在雾中的人影消失了。
霍行知头皮发麻,讪讪将手拿回来,用余光去看自己的周围,还有五个人影,离自己不远不近,正好三步的距离,利用白雾隐秘了面容和身形。
霍行知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一手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乾坤袋给季隐真了。
但他给季隐真的时候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鬼啊!!
正常人谁会料到自己会遇上鬼?!
霍行知正思索要不要以同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些鬼魂,忽然,这白雾断层消失了,身边跟着的东西,也同样消失了。
远处是一条河,月光照射下来,河中碎光闪闪,河边的石头上,蹲坐着一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正在啜泣。
霍行知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季隐真,警惕地向四周看看,才迈步出去,这一小段路,却是从走到跑,蹲在其身边,不知所措。瞧季隐真发现他来了,仍在呜呜低咽,干巴巴开口询问:“你怎么啦?”
季隐真红着眼睛,斜斜瞧了霍行知一眼,眼中尽是无法忍受疼痛的难耐:“我胸口疼。”
“胸口?你除了背膀,竟然还受了伤?我当时,竟然没有仔细查看……你过来,我看看你胸口的伤。”霍行知面露自责,心中,自然是很心疼的。
季隐真这才停下啜泣,正脸看了他,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霍行知本就喜欢季隐真的容貌,此时见了别样的季隐真,更是心潮澎湃。他强将这感觉压制下去,避开了季隐真的眼睛,道:“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找大夫。”
季隐真擦擦脸上的泪痕,道:“我的病,大夫治不了。”
霍行知不禁跟着季隐真的话发出询问:“那要怎么治?”
季隐真道:“我胸口疼,是因为心脏不会跳了。我要一颗新的心脏,胸口才能不疼。”
霍行知愣住了。
平常人听到这里,也该反应过来,面前的东西哪是季隐真,而是某个妖魔鬼怪。但霍行知听了这话,只清醒了一瞬间,看到季隐真转头开始啜泣,他又义无反顾上了当。
季隐真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霍行知连忙将季隐真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道:“你拿去、你拿去就是了。别哭了。”
季隐真闻言,朝霍行知微微一笑,道:“你真好。”
霍行知听了这三个字顿时飘飘欲仙,傻笑道:“不客气。”
下一刻,“季隐真”的指尖没入霍行知的胸口,就像没入一块豆腐一样简单。
霍行知的理智在脑子里面呐喊:“快跑快跑快跑”,但身体却一动不动,或者说是无法动弹,坐在那里盯着“季隐真”傻笑不止。
“季隐真”微微探头,在霍行知的嘴唇在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分开。饶是霍行知脑子里面的一丝理智,也是羞赧无比,脸霎时通红一片,脑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他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东西被猛地吸了出去,死到临头的危险压在霍行知的精神上,这才让他的脸退去潮红,变成了一片煞白。